城头一阵骚动,隱约听见有人辩解“误发!误发!”
吴淳韶处理完毕转回身时,脸色已经变了。
他扶著垛口的手臂轻微发颤,声音却竭力稳住:
“阁下见谅……是本县治下不严,惊扰贵军。”
“不过方才有探子来报,城外山坡似乎有几队人影。”
“看来阁下虽说要谈,却早早备下攻城之计。”
“这谈字,只怕也不大真。”
“既如此,不如咱们各退一步,把虚的收一收,直接聊真话。”
蓝明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后,抬头看向吴淳韶,这老狐狸精,都走火误发了还试图维持谈判地位。
他继续施压道:“吴知县,看来这城里,好像有人不想让你谈。”
吴淳韶喉结滚动,没有接话。
“半炷香,你还剩半炷香的时间。”
吴淳韶开口,直接进入正题,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若嘉禾开城,城中百姓如何?”
蓝明答的很平静:
“秋毫无犯。”
吴淳韶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城中官吏如何?”
城墙上下安静下来,连风声都轻了一些。
蓝明没有犹豫:
“只诛恶官,余者愿去则去,愿留则留。”
吴淳韶听到这里,突然愣住,眼神微微一动,能看出整个人都放鬆了许多。
“若有人愿留下做事呢?”
蓝明回答道:
“我军用人,不问出身。”
城头几名胥吏互相对视一眼,神色明显有些变化。
吴淳韶佩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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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好气魄。”
吴淳韶酝酿了一会,然后握紧双拳,声音有点颤抖,好似抱著极大的勇气:
“最后一问……太平军素有毁庙焚书之事,不知阁下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蓝明愣了一下,隨后嘴咧了开来,怎么也合不住。
城头的吴淳韶没有等来答案,不得不继续追问道:
“阁下何故发笑?”
蓝明没有回应,而是吩咐一名盾兵,去把老管家蓝福安和传令兵叫过来。
二人来到后,老管家上前,蓝明附耳说了几句,老管家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摺纸递给传令兵,然后快步往后方走去。
这纸是前日里开会誊抄的军令。
传令兵拿著上前,又往城门方向走近二十步。
他展开摺纸,用力深吸一口气,对著城头大声念道:
“载王令!”
“凡擅毁庙宇宗祠、牌位匾额者,不论首从,杖五十!”
“凡擅毁书籍者,杖三十,罚餉一月!”
“凡擅毁碑牌石雕者,杖三十,责令修復!”
“凡族谱、家乘、地契、帐册,上交有赏!”
“各长官负有监察之责,发生擅毁事件而未能制止者,同罪连坐!”
声音在城墙间迴荡,城头彻底安静下来。
吴淳韶沉默了很久。
“载王……”
他的声音比之前哽咽了许多。
“这道军令,可是真的?”
“白纸黑字,千真万確。”
“你……你知道这军令一发出去,意味著什么吗?”
蓝明不再回答问题,只是静静地看著城头。
城头喧譁声四起,能听到有几个乡勇在议论。
“县尊……再拖只怕要打起来!”
“听说道州那边……跑的比咱们还快!”
“县尊!不能再等了!”
……
良久。
吴淳韶低头看了一眼城下,忽然直起身:
“鸣金!”
“当——!”
城墙上的弓弩手纷纷收起武器退后,彻底失去身影。
吴淳韶动作缓慢的用双手摘下头冠,轻轻放在城垛上,转身消失在城楼里。
城墙上原本飘扬的清朝龙旗被一一撤下,城门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
罗大纲上前几步,左手持著藤牌,右手握著刀柄,紧盯城门,时刻戒备。
苏三娘也走上前来,护著蓝明道:“载王,退后些。”
蓝明摇摇头,依然站在原地。
数十息之后。
城门內传来吱呀的声响,以及门栓被抬起的动静,然后是沉重的城门开启声。
巨大的城门缓缓向內开启。
吴淳韶站在门洞中央,身上的官服已经脱去,只穿著內衣,赤著双脚,手上绑著一根绳子。
他身旁跟著三个人,几乎和吴淳韶是同样的穿著,手上捧著不同的东西。
嘉禾小县,可能没有县丞。
蓝明推测这三人应该分別是嘉禾县的把总王万年、典史彭文徵和教諭陈南纪。
几十名守军排在道路两旁,没有一个举著兵器。
吴淳韶先是走出城门停下,拱手,深深一揖:
“嘉禾知县吴淳韶,率闔城军民……请降。”
他站起身,然后接过旁边一人递来的托盘。
铺著红绸的托盘上,黄册和鱼鳞册叠在一起,再上面是黑漆色铜质官印。
吴淳韶双手端平,托盘高过胸口,往前赤脚走了四十步才停下。
在距离蓝明十步左右的地方,吴淳韶膝盖弯曲,缓缓跪下第一条腿,接著是第二条。
吴淳韶低下头,將托盘从胸前的高度继续往上托举,举过额头,举过头顶,双臂绷直,让那枚黑漆漆的官印正对著蓝明方向。
蓝明眼皮跳了一下,他还真是第一次见人献城。
旁边的苏三娘和罗大纲大约也是如此,二人同样目不转睛。
但跪在那么远干嘛,不会是要……?!
果然,他想像中的事发生了,膝行......
吴淳韶托著印,膝盖开始往前挪。
一步。
地面粗糙,再加上高举托盘。
只著一层內衣的膝盖碾过去,吴淳韶的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两步。
蓝明看见他颈部的肌肉都收紧了。
三步。
吴淳韶咬肌凸起,下頜绷得紧紧的,显然在忍。
蓝明看不下去了,同时也算是彻底懂了。
怪不得清朝的知县知州一个个寧可跑路也不留下……
他动身,迈步往前走。
苏三娘本能伸出手想拦,被他轻轻拨开。
罗大纲在后面喊了一声,蓝明没回头。
他走得极快,十步的距离,一下就来到吴淳韶近前。
吴淳韶呆住了,抬头看著眼前的年轻人,手臂僵在空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蓝明没去接那个托盘,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吴淳韶举著托盘的手腕。
吴淳韶手一抖,托盘差点倾斜。
“別跪了,也別爬了……”
蓝明手上用了点力,往上託了托。
“起来,不许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