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死死堵在路中央,许久没挪动一寸。
周序扬唇抿成直线,耐性极好地切换油门刹车,想尽快绕开这片是非之地。许颜受不了他的装聋作哑,敲敲中控敦促:“打人了?”
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焦灼了空气。对方异乎寻常的沉默饱含信息量,愈发佐证判断。
相识数月,许颜对他的观感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淡漠疏离到现在的温润亲和。唯一确定的是他为人处世极其冷静,鲜少靠情绪解决问题,也不怪毛老师笑称他是人机。
今天什么情况?居然脑抽到当街打架?太不符合他作风了吧?
“为什么跑回去打人?”许颜暂时捋不清这诡异的行为逻辑,直觉拥抱和打人的出发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没打人,不小心撞的。”周序扬轻描淡写,瞅准隔壁车道的缝隙加塞,右拐抄近道往酒店赶。一步错步步错,从没忍住紧紧搂抱许颜那刻起,他就清楚完了。
早知道在她面前伪装不了太久,偏不信邪地挑战心理极限。这下倒好,事态如脱轨般发展,大有全然失控之势。
承认是章扬?然后呢?当面体验一次被彻头彻尾遗忘的报应?再来场决绝的永别?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像现在这样做普通朋友,又何必翻出那套烂臭皮囊?
要么罔顾和游丛睿的友谊,坦言对她心怀鬼胎?当场挨巴掌或删联系方式,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他稳定心绪,不抱希望地跳转话题,“毛老爷子的镜头感怎么样?”
许颜抱紧双臂,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序扬放下车窗,探头觑一眼水泄不通的车流,不敢接副驾扫来的灼灼视线,“估计有得堵,你走回酒店应该更快点。”
“周序扬,我最后问一遍:你打没打人?”
「最后」二字威慑力过强。周序扬踟蹰数秒,“打了。”
“为什么?”
“他嘴不干不净,欠揍。”
许颜敲重点,“我问的是为什么替我出头打架。”
周序扬顾左右而言他,“在便利店碰见那人买烟,他挑衅了几句,没忍住。”
很好,许颜很久没遇上这么难撬开嘴的主,怒气咻地直窜。一时间,她同时幻视好几幅场景,或气急败坏在火车站逼问章扬到底要去哪,什么时候回来。或堵在他家楼下,逼问对方是不是动拳揍了那个剪她头发的臭小子。
章扬呢,表现得跟面前这位简直一模一样。死猪不怕开水烫,先充耳不闻再胡说八道,死活不肯说实话。
周序扬指尖无节奏敲打方向盘,烦闷这段路究竟要堵多久。许颜侧眸而窥,默数十秒,干脆从头挤牙膏,“他对你说什么了?”
“无聊的话。”
“你们在便利店碰到的?”
“嗯。”
“他动手了吗?”
“没。”
“店员什么反应?”
“...没看见。”
“你当我三岁小孩?!”
车窗外嘀声四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周序扬的呼吸声很重,每声拍打在许颜的太阳穴上,不断挑战脾性。
从13岁到现在,她不厌其烦地加固心中那道防火墙。墙外是随和温柔的她,好说话没原则,凡事以旁人感受为先。墙内是片冰雪天地,冻结着真诚、自我和赤心。
不在意就不会失望,更不会动怒。毕竟世界上没几个人会喜欢她的真面目,能忍耐她的暴脾气。
然而今日周序扬没头没脑地闯入,不由分说放了把火,以致她也露出最歇斯底里的一面,“附近便利店那么多,你俩也能迎面碰上,他还神经病似地挑衅你?”
“跟我说真话有那么难吗?”
“我特意回去打的他。”周序扬再控制不好语气,“满意了?”
对方当时刚回烧烤店,三言两语间又惹得另一位姑娘面露委屈。周序扬厉声唤住人,对方吊儿郎当地扭头,还未看清来者便重重吃了一拳,正中鼻梁骨。
许颜匪夷所思地提高音量:“你疯啦?知不知道这叫寻衅滋事?”
“寻衅滋事的是他!”
“报警怎么办?”
周序扬不在意地笑,“报呗。”
许颜彻底搞不懂他的脑回路,“我们没必要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会拉低你的档次!”
又是这套说辞,周序扬闷声反问:“还是喜欢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洗脑?”
“什么?”
“受欺负时只晓得忍着,宁愿躲着哭也不敢当面反击?”
许颜被这句话击中,眉心紧蹙:“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处事作风?难道你打人就是对的?”
“没说我对。”周序扬越说越激动,逐渐失去分寸,“但你没必要一味忍让讨好,顾虑那么多做什么?讨好型人格改不了了?做人随心所欲点不行?!”
许颜简直满头雾水,“你有毛病吧?这种时候随心所欲干什么?我难道撺掇你打架斗殴?你知不知道发生过多少类似的社会新闻,甚至闹出过人命?”
“那人算什么东西啊?没素质没教养的垃圾人,你为什么要沾?还没事找事撵着人打?”
“今天算你运气好。那人不追究也没动刀。万一呢?你要为这种烂人搭上前途和命?”
“你动手前动过脑子没?”
“还是周序扬。”许颜联想起很久前和他关于生命的探讨,求证道:“你仍然不拿命当命。是、吗?”
她噼里啪啦一通输出,脸颊涨得通红,声带更被扯着火辣辣得疼。她很久没失态发怒,容不得对方的丁点回避,咄咄逼人地斥道:“聋了?!说、话!”
“因为他欺负你!”
周序扬脱口而出,懊恼地重拍下方向盘,按出急促刺耳的喇叭声。尖锐无比的这声滴,直击耳膜,也给那段陈年往事配上了音。
当时许颜躲在乒乓球桌下,呜咽着求章扬千万别打架。那家伙答应得痛快,转头在放学回家的小道上堵住人,恶狠狠揍对方两拳,打完就跑。事发之后,他不可避免地被请家长、写检讨、当全校师生面前读检讨书。许颜气得头疼,也如今天这般步步紧逼,直到问出刚才周序扬嘴里冒出的那句话:“因为他欺负你!”
余音震动心房,激荡起波涛骇浪,猝不及防卷起颅内风暴,终连接上现在和过去。
许颜眼神在他面上凝固数十秒,热泪不受控地蓄满眼眶。
眨一下,模糊,再眨一下,清晰。睫羽碾碎所有幻象,将瞳孔正中的人和记忆里的那位重影,“周序扬,你...认识章扬吗?”
“不认识。”周序扬径直忽视耳畔虚颤的音节,冷冰冰否认,将空调吹风口完全对向自己,“你要不在这下车?真的很堵。”
昏昧路灯斜照他侧脸,半明半暗。许颜迟迟没等到坦荡从容的对视,眸底翻涌的怒意逐渐压过重逢的千滋百味,转而变成种种失望。她自嘲地嗤笑,接连点头,加重每个字的发音:“不好意思,周、序、扬,是我认错人了。”
车门重重合上。
周序扬双手紧握方向盘,不停调整呼吸,目光紧紧追随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强忍弃车追上前的冲动,顾不上考究她是否会相信,暗讽不管过程多出人意料,好歹猜中了分道扬镳的结局。
手机屏幕频闪个没完,晃得眼球酸胀难忍。
周序扬按捏眉心,调整好语气后淡声接起:“妈,这么早醒了?”
周聆柔声责怪:“许久才接,在做什么?”
“刚开会,手机静音了。”
“你还在南城?”
“嗯。”
“待多久?”
“过两天就走。”
“处理完这桩事,以后别去了。我天天都睡不好觉,总担心你出事。”
周序扬轻踩油门,重新启动车,“嗯。”
周聆前一秒还温温和和,这会无端泣泣哭诉:“要不是高家两口子,我们娘儿俩至于落到这幅田地?有家难回,在异国他乡躲难。”
“过去的事别想了。”
“姓章的混蛋没找你麻烦吧?拆迁这块肉,他不可能不吃,我最怕他守在老房子门口等你回去。”
周序扬压住内心的烦躁,“没有,放心。”
“阳阳,你别骗妈妈,那混蛋真没找到你头上吧?我怕…”
周序扬尽量放软语调,“真没有,你再睡会。”
“那就好,那就好。高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乖啊,千万别搭理。这家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落井下石,害得我…”
周序扬眉越拧越紧,任由扎心语句刮擦耳廓,没敢出言顶撞。
周聆哭够了,在那头絮絮叨叨,转眼提到陈嘉咏,“小姑娘跟你这么多年,你偏跑那么远,害得那丫头翘课去香港找你。你要记住陈家对我们有恩,没他们没你的今天。”
“妈...我和陈嘉咏不可能,这话以后别说了。”
周聆兀自喃喃自语:“你俩年纪差得有点大。不过幸亏差七岁,六岁犯冲。阳阳你老大不小了,要稳重成熟点,别辜负小姑娘一片真心。可惜她还在读书,没定性,现在娶回家…我怕…”周聆说着说着,话风陡然一转:“你舅舅好多天没消息了...他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连对象都没有。”
“妈,还有事,先不说了。”
暮色悄无声息翻越头顶,投掷下暗无天日的黑暗。前方汽车尾灯歪歪扭扭地交叠,晃出道道虚影。
道路不断延伸,紧赶慢赶追上许颜的步伐。
她疯狂地奔跑,赌气般和车流比速度,每步都带着难以纾解的怨怼。与此同时,大脑疯狂倒推时间轴,绕回故事的起承转合,终停在草原分别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