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三十二章
    顷刻间, 万籁俱寂。
    空气凝结,整个屋子瞬时淬了层冰般。
    柔兮僵在原地,肩头被萧彻大手摁住的地方一片滚烫, 心尖却凉得发颤,目光死死盯着他墨色龙袍上迅速洇开的深色茶痕,水珠正顺着衣料往下滴答。
    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顶那道沉甸甸、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陛……陛下……”
    不知是谁先颤声开口,打破了死寂。紧接着, 静音阁内“哗啦啦”跪倒一片, 所有贵女都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触地, 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存着看笑话心思的温瑶、林知微等人, 此刻更是皆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谁能料到, 皇帝会来?
    萧彻没看跪了一地的人,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自己身前的污渍上, 继而缓缓下移,定格在柔兮吓得煞白的小脸上。
    她含着水波的美眸此刻盈满惊惧, 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这时方才反应过来一般,跪了下去。
    “陛下……”
    “怎么回事?”
    他开口,垂着眼睛, 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寒冰, 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柔兮唇瓣翕动,发不出一个音。
    她该如何说?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感觉是有人故意使坏,绊了她……
    就在绝望之际,萧彻的目光已从她脸上移开, 眸子扫过光洁的地面,最终,定在了柔兮脚边不远处。
    一颗圆润,毫不起眼的小金珠,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赵秉德顺着皇帝的视线,立刻机敏地小步上前,用帕子垫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金珠拾起,双手呈到萧彻面前。
    萧彻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枚金珠,在指尖捻了捻。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谁的?”
    他淡淡地问。
    无人敢应声。空气沉滞如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彻不再看那珠子,目光如同刀刃,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众女,最终,落在了身体抖得最厉害的温瑶身上。
    温瑶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衣裙,裙裾上正巧点缀着几串同样式的金珠流苏,其中一串末端的缺失,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温司业家的姑娘。”
    萧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温瑶瞬间软了半边身子:“看来,宫里的规矩,你父亲未曾好好教你。”
    “陛下!臣女……臣女不知……不是臣女……臣女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温瑶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跪着朝前蹭了蹭,眼中顷刻间掉下了金疙瘩,哪还有半分方才指使柔兮时的倨傲。
    萧彻却不再看她,将金珠丢回赵秉德手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冲撞御前,仪态失恭,心术不正。拖出去,寿宴不必参加了,即刻遣送回国子监温司业府中,让他好好管教管教!”
    “陛下!陛下……!陛下,饶过臣女吧……”
    温瑶的哭求声凄厉响起,但很快就被两名迅速上前的内侍堵住了嘴,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一个五品官员的千金,前途尽毁。
    静音阁内死一般地静,落针可闻。剩下的贵女们伏得更低,连林知微和沈若湄的额头都沁出了冷汗。
    处置了温瑶,萧彻的视线重新落回面前僵跪着的柔兮身上。
    她身子微微发颤,心口犹在起伏。
    “吓着了?”
    他问,声音比起方才处置温瑶时,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
    柔兮猛地回神,慌忙俯身请罪。
    “臣女……臣女万死,污了陛下的龙袍……”
    萧彻一言没发,深邃的眸子垂着,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转向了她手中的茶壶。
    赵秉德马上会意,低身接过柔兮手上的茶壶,交给了旁人。
    萧彻转身,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去,自始至终,未在看地上跪着的其他人一眼。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骤然消散。众人这才敢稍稍抬头,彼此眼中都充满了后怕与惊疑,尤其林知微与沈若湄二人。
    事情虽非她二人授意,但那温瑶是为了讨好谁,谁都知道。
    屋中极静。
    廖素素赶忙起身扶住脸色依旧苍白的柔兮。
    林知微与沈若湄等人也缓缓起了来,目光接投向了柔兮,眼神中最初的轻视与嘲弄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与妒忌。
    陛下怎么就料定那苏柔兮是被人害的?
    没可能那金珠早就掉落了,是那苏柔兮走路不小心么?
    他怎么好像很偏袒她,怎么好像实情是怎样的并不重要?
    这个苏柔兮,究竟有何特别?竟能让陛下如此回护?
    到底是她泼的水,弄湿了他的龙袍,她就没罪么?
    柔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手心一片冰凉。
    她什么都没说,坐回了原位,不一会儿,有宫人将新茶水端上,几名乐师也很快回了来。
    众人又开始演练起来。
    *******
    萧彻在宣政殿处理完朝务,本想去蓬莱殿的观景台看太液池荷花,行至游廊,忽闻静音阁传来清越琴声,想起今日苏柔兮等人已经过了来,一时兴起,便转身迈入院中,随便去看看,未曾想,撞见了这样一幕。
    龙袍染了茶渍,他自是也没兴趣再去赏花,回了寝宫。
    *******
    柔兮等人被安置在太液池附近的拾翠殿休憩。此处临近静音阁,且临湖而居,景致清雅。偏殿可腾出五间房间供众女休息。
    那事之后,剩下九人几近一下午都没有闲聊。柔兮本也就同廖素素交情还算不错,眼下更是只有廖素素与她说话。
    俩人依旧同住。
    廖素素很单纯,瞧上去全然没细想今日之事。俩人一起时,她还一个劲儿地偷骂那温瑶,说她落得这下场,虽然有些可怜了,但也是罪有应得,实在太坏了,自己亲眼看见她弹了金珠坏柔兮。
    柔兮只简单附和两句,没深说什么。
    她满心满脑都是今日之事会不会让那几人怀疑她与皇帝的关系?
    柔兮很害怕。
    明日便是最后一日演练。此番九人共奏两曲。琴、筝、笛、箫、阮、笙六器皆备,每人分司两项,各有专精。柔兮所承,乃古琴与笙。
    第二日众女按部就班,到了静音阁演练。
    柔兮指法娴熟,运气均匀,一番下来很是顺畅。
    合练间隙,乐师稍作休整,阁内气氛稍缓。
    林知微调试着手中的玉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轻轻擦拭笙管的柔兮,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
    “苏姑娘真是深藏不露,这古琴与笙,一雅一和,皆是难精之器,竟都被你驾驭得如此纯熟。难怪……能得陛下‘亲自扶助’,免于御前失仪之过。”
    柔兮心头一凛。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字字讥讽。那日皇帝亲自扶住柔兮、严惩温瑶之事,早已在众人心中留下烙印。
    林知微此刻提起,无异于在柔兮本就敏感的处境上又点了一把火。
    柔兮执笙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眼,迎上林知微那看似温和实则探究的目光,唇边挤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林小姐过誉了。陛下宽仁,不忍见臣女失态,换做是谁,都会扶,臣女心中唯有感激与惶恐。至于技艺,不过是勤加练习,不敢与诸位姐妹比肩,但求明日寿宴之上,不至贻笑大方,有负太皇太后与陛下圣恩。”
    既恭维了皇帝,又放低了自己,将焦点拉回到明日的正事上,她这番话可谓回得滴水不漏。
    林知微唇角轻动:“顾世子想必明日也会来吧!苏姑娘与世子佳偶天成,真真是金玉良缘,明日献艺,世子在席上聆听,苏姑娘……可会分心?”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几位竖着耳朵听的贵女,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谁人不知苏柔兮与顾时章的婚约,林知微此刻特意提起,分明是在点柔兮,让她谨记自己的身份。
    柔兮执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
    “林小姐有心了。只是……顾世子前几日已奉旨离京办理公务,怕是赶不及明日的寿宴了。我……亦是方才得知不久。”
    她微微停顿,继而抬起清澈的眸子,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
    “不过世子来不来都是一样的,明日献艺,我心中自然唯有太皇太后圣寿,不敢,亦绝不会分心,想来姐姐也是如此的。”
    林知微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料到这苏柔兮竟是这般伶牙俐齿!看着娇娇柔柔的,话里却绵里藏针!
    她原本想点醒对方恪守婚约本分,莫要生出妄念,谨记身份,此刻反倒被对方用“专注献艺”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了一军,倒是给她林知微扣上了易“分心”的罪名,字字句句都在暗指她对太皇太后怀有不敬之心呢!
    林知微胸口气息一滞,面上那笑意反而更深了些,只是眼底温度骤降。
    “苏姑娘说的是,为太皇太后献艺,自是该心无旁骛。”
    话音甫落,转了身去,不再与柔兮说话,转身与沈若湄继续讨论乐曲。
    柔兮小眼神流转,面上从容,心里早翻江倒海了一般,偷瞄了人好几眼,心绪久久难平静,暗道:明日可一定要一切顺利。
    顾时章虽然肯定不会来了,但平阳侯必然会来,顾家是一定会有人到场的……
    这一天,很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