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和连水煮蛋不吃了,冲过去扒拉那一堆东西。
亚麻床单,乳胶枕,鹅绒被,甚至他最喜欢的几个玩偶!洗护用品,瓶瓶罐罐,各类补剂,甚至冰箱里没吃完的乳酪芝士!小提琴相关的大大小小的一切,合影相框,黑胶唱片,甚至那几盆死掉的植物……
等等。
裴枝和跪在地毯上一通翻找:“我还有个相框。”
是他十六岁时跟商陆一起在维也纳歌剧院门口的合影,彼时正是新年第一天,晨曦刺破云层,点亮了画面里深蓝色的冷色调。那时他们的人生里既没有烦恼,也还没有爱。后来裴枝和将照片洗了出来,装在一个红色的陶瓷相框里,始终摆在书架上,无论怎么搬家都没丢过。
周阎浮冷眼看着他翻找,将所有箱子都摊开后,无果,不死心又事无巨细地再翻一遍,直到额头冒出汗。他停住动作,求助于奥利弗:“你看到了吗,红色相框?”
很遗憾,奥利弗只能耸耸肩。
裴枝和垂头跪坐着,半天没吭声。他不问周阎浮,周阎浮便也不说话,坐到餐桌前,亲自动手为他剥起鸡蛋来,半是命令半是若无其事:“过来把早饭吃了。”
裴枝和一句话没说,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端起热牛奶一口气喝完,咚地一声放下玻璃杯。周阎浮掰开了蛋,往里面滴了数滴酱油,放在碟子里,用指尖轻轻推过去。
裴枝和看也不看他,两手齐上往嘴里猛塞狼吞虎咽,像在啖敌人肉吃仇家脑。
周阎浮凉凉开口:“照片还在原来的地方,你每天仍然能看到,通过望远镜。”
“咳、咳……”一口蛋或者说一股气结结实实地噎在了裴枝和的心口,他咳得弯了腰,不停得拿拳头捶胸口。
可恶,寄人篱下的苦……这辈子怎么又让他给吃上了?!
好不容易咽下,裴枝和恢复平静,端起新续上的牛奶,又是面无表情地一口气喝完。之后又吃了几样中式早点,始终一言不发。
周阎浮往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叠扣着,一副准备谈判的姿态。
他手里有杀手锏,那就是债务。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不肯动用,怕损坏了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裴枝和对他的好感信任,但他也不是有武器不用的圣父。比如刚刚,效果就很不错。他是绝不可能让那个男人玷污他的房子的。他也知道裴枝和此时此刻一定气到了快内伤,但没关系,他会在他的疼爱宠爱中恢复,并在此过程中将那个毛头小子彻底忘掉。
餐桌如谈判桌,分隔利益双方,周阎浮面无表情,但耐心极佳。耐心极佳是他对谈判结果有良好预期,面无表情是因为任何一个谈判高手都知道,谈判前必须隐藏个人喜怒,让人摸不透。
裴枝和吃完了最后一个叉烧包,抽了纸擦擦嘴,站起身。
……
“站住。”
裴枝和脚步都懒得停:“我还有工作。”
“你实在想把那张照片带过来,也不是不能商量。”作为一个高手,周阎浮及时地调整了谈判策略和目标。
“没关系,”裴枝和口吻轻快地说:“重要的东西留在家里也是应该的。”
周阎浮:“……”
那一瞬间,奥利弗似乎听到了什么游戏里一枪爆头的效果音。
裴枝和施施然上楼,换了身正式的衣服。他不再嚷嚷什么替身了,很显然,周阎浮对他的掠夺是一场预谋已久,既然连住在他对面、破解入门密码、连夜搬家之类的都能干得出来,那么弄几身衣服放这儿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这男人对他的一切喜好厌恶也都掌控得太过精准了点,但考虑到他天天拿天文级望远镜偷窥他,还有奥利弗为首的这么一支堪比美军三角洲特战队的存在,那这些信息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强盗!偷窥狂!变态!男鬼!私生粉!
裴枝和愤愤不平地换上衬衣,打好领带。这世上居然能有人为了睡到他而不惜如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实在是可怕。而且居然还让他成功了……大获成功,一成功二成功三成功!
这个世界还是对周阎浮太好了!
裴枝和狠狠摔上柜门泄愤,但柜门有阻尼,在裴枝和的眼皮底下龟速合上,屁点声音都没发出。
……看吧,寄人篱下就连泄愤都这么不自由。
实在气不过,他拉开周阎浮的表柜,从里面挑了一只看上去工艺最复杂、表盘满钻的戴上,鳄鱼皮,针扣插到最后一个孔仍显得大,在他手腕上晃悠。
笑死。准备了这么多衣服,怎么不准备一柜子名表,一车库跑车,一整面墙的名琴啊?都变态成这样了还知道性价比!
裴枝和下楼时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服,腰线收窄,薄薄的一片利刃,黑色大衣挽在手中,他扶着楼梯,自头颅至脖颈、后背练成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看路只将视线冷冷睨下,脚步利索,用发泥抓过的头发黑亮精致。
虽然这道楼梯他从昨晚到今天总共就走过四五次,但愣是脚步利索路线流畅,宛如从自家领地出门去的黑猫。
周阎浮眯了眯眼,不悦而危险的气息在目光接触到他手腕后,一怔,而后尽数收敛。
他戴了他的手表出门,这代表他承认了自己是他的人。
奥利弗不知道他老板满眼的欣慰是哪里来的。可能他有他一切尽在掌控的计划吧。
周阎浮陪到了玄关边,亲自帮裴枝和取出皮鞋,问:“去哪里?”
裴枝和:“排练。”
周阎浮:“几点结束?”
裴枝和:“不知道。”
周阎浮:“提前来个电话,我去接你。”
裴枝和:“哦。”
砰的一声!终于大门没阻尼了,裴枝和摔了个爽。
于是奥利弗发现他老板眼里的欣慰消失了。
“他看上去好像很生气。”奥利弗提醒了一句。
周阎浮:“起床气。”
“……”
裴枝和比原定时间更早几分钟下楼,在街边等到了艾丽的车。这让艾丽大惊小怪了一路,毕竟以往的流程都是她去被窝里把他拽出来。不过自从签约阿伯瑞斯后,他跟那个不苟言笑的大佬走得近了些,也算是近朱者赤吧!
刚想到这,艾丽就瞥到了裴枝和手腕上那一块表。
“哪来的表?不得好几千万呐?”
“路易拉文内尔的。”裴枝和完全不管艾丽死活地说。
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艾丽脚踩刹车手扶方向盘,问:“这对吗?”
“我偷的,等会儿我们找个当铺把它当了,见者有份,我分你三成,你别揭穿我。”
“我谢谢啊!”
裴枝和将表摘下,开始翻来覆去地打量:“有没有可能是块假表?当铺能几折回收啊?”
阳光转过街角,穿透车窗,让这块名表闪烁如粼粼波光的湖泊。裴枝和眯起眼睛,被一行小小的字符晃到。
「d – a – d – f? – d 」
除了这几个字母外,其右上角还铭刻了一个小小的的高音谱号符号,明明白白地宣告这一串字母与音乐有关。
指板留下的多年肌肉记忆被无缝唤起,裴枝和的指尖在膝上敲出一个节拍,左手在空中下意识模拟出把位。音高关系在身体里迅速完成重组,一个答案无需思考无需斟酌,如呼吸般自然涌出:“恰空?”
如果是别人,可能还需要大量的推敲、排除才能找到这一答案,但他不同,过去两年,他在死磕巴赫小无。而这首bwv1004,d小调组曲的末乐章,其庄严的和声骨架d- a- d- f- d贯穿始终,如建筑的基石,支撑起了整座恢宏的复调大厦。
不同寻常的,是这里的f#。在乐谱的主体语境里,f应当是自然音,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恰恰是这个升号,表明了刻下这组音符的人,深刻地理解了《恰空》。
当乐曲进行到中段,音乐从压抑的d小调毅然转向辉煌的d大调,正是随着这个的f#的到来。它如强力的曙光穿透云层,一改音乐的色彩与情感。尽管最终乐曲回归到了d小调,但经过了d大调的洗礼后的回归,并不是重返黑暗,而是“我已见过光”,光已重新定义了它,正因如此,再次下沉时,整首曲子——或者说是巴赫,所承担的重量已不同。
“这么巧?”裴枝和不乖张了,一遇到小提琴,他就变回了沉静、专注。
“什么?”艾丽问。
“没什么,就是……”裴枝和笑了笑,“你记得吗,你曾经问我,如果要采用一种方式表达爱,我会怎么做?”
“我想想啊……”艾丽思考了一下,很快找到了答案:“升f。《恰空》里d大调那段。”
说到此,艾丽“啧”了一下:“真的很隐晦,谁能看得懂?我也学音乐的,但你让我表达,我绝对把什么乐理五线谱全部丢一边,直接把人领到‘爱墙’底下。”
裴枝和勾了勾唇,笃定地说:“我看得懂。”
周阎浮……真把他当替身了吧……裴枝和莫名地有些胸口滞闷。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香水,他都能当玩笑巧合,但音乐不同。
音乐,是一个演奏家的灵魂,是一个人最难以被抵达的秘密。人们往往只是聆听,迷失在旋律中,而对其中的心之呐喊却只是轻巧地路过。
裴枝和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将这块表攥在手心,看着街景发愣。
两个人如果连对音乐和爱的解读都这么像,那……其中一个确实够替身,也够倒霉的了……
周阎浮,原来有他的“高山流水”。不对,这人平时都不听音乐的,能明白对方的告白吗?真说起来,应该是他裴枝和跟那个人“高山流水”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