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的顛簸路程过后,车子终於驶入刘家村村口。
村口老枣树依旧枝繁叶茂,红彤彤的枣子掛满枝头,秋日的蝉鸣嘶哑无力,衬得乡间愈发寂静。
苏信扶著晕车的李雨晴下车,脚步匆匆,朝著记忆深处那座老旧土坯房快步走去。
小路尽头,一台黑色轿车静静停靠,淮阳市公安局局长周寧快步推门下车,一眼就看见了苏信。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大步上前追上脚步:“苏信同志,我是淮阳市局周寧,唐厅长已经跟我交代过情况,有任何需要,你儘管开口。”
周寧是唐浩然一手提拔起来的,跟著唐浩然从天南市公安局到省公安厅,他担任过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隨后又是唐浩然力排眾议,让他到淮阳来担任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
周寧和唐浩然的秘书李银河相当熟悉。
李银河虽然嘴上保密,但实际上和唐浩然身边这一圈人都透露过苏信的信息。
苏信在天南市的神勇表现也同步传递到周寧耳朵里。
周寧很高兴,他很庆幸唐厅有这样一个儿子。
这才是真正的后继有人。
而且据说还是柳文之书记的乘龙快婿,是刘武陵书记的头號先锋。
这样的年轻干部,又有唐厅助力,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就算没有这些,周寧作为唐浩然派系的重要成员,他看苏信也跟看本体系內太子一样。
所以,当他接到唐浩然的电话,立即放下所有工作,直接轻车简便的来到刘家村。
主要是想和苏信结缘。
苏信见到热情的周寧,也赶紧敬了个礼,说:“周市长,刚才唐厅和我讲了。非常感谢您亲自到这里。”
周寧一听苏信提到唐浩然,他顺势伸出手来,一把握住苏信。说:“欸,小信。我和唐厅是过命的交情,唐厅一手提拔了我。你跟我客气,那就没把周叔叔当自家人。”
周叔叔?
苏信有些意外,怎么周市长这么平易近人的吗?
唐厅对我真是没话说呀。
这时,周寧又看向旁边的李雨晴。他非常客气並且尊敬的说道:“小信,这位是你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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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雨晴微微点头,並且伸出手:“你好,周市长。我是苏信的母亲,李雨晴。很感谢您拨冗前来,耽误了您的工作,实在是不好意思…”
周寧一听这话,顿时眉毛飞了起来,先是双手同李雨晴握手,隨后说道:“您千万別这么说。我今天本身也没有什么工作,而且能够帮到您,帮到唐厅,帮到小信,那是我的荣幸。”
周寧相当客气低调。
李雨晴心想…这个唐厅是谁呀?和苏信关係这么好吗?以周寧的级別,竟然如此客气。看来,我到时候得要去感谢感谢这位唐厅才行。这可是知遇之恩,这可是伯乐啊。
周寧心里想的却是…唐厅是个本分人。但苏信母亲著实雍容华贵,气质典雅。怪不得当年唐厅犯了错误。唉!感情的事情说不清。但是,苏信的事情那就是我周寧的事情,我周寧不能没有道义!
周寧叫上秘书,跟著苏信、李雨晴往前走。
穿过田埂小路,隔著一方水田,很快就看到熟悉中的老宅。
但是,老宅前纷乱嘈杂的景象也闯入眼帘。
黑压压一群人围堵在土坯房前,棍棒林立、气势汹汹。
苏信心底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尚未靠近,一道苍老悲愤的嘶吼便穿透人群,清晰传来:“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我的家,你们这是强盗行径!”
紧隨其后的,是一道囂张跋扈的狞笑声:“强你姥姥的盗!手续齐全,这块地现在跟刘老板姓!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立马滚开,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老腿!”
这群人正是刘启的马仔们,他们正在叫囂著要拆掉刘振华的老宅。
此刻的刘启松垮穿著一身浮夸的戧驳领白西装,內里空无一物,姿態张扬狂妄。他翘著二郎腿坐在他的霸道车內,指尖夹著烟,漫不经心地將菸头弹出车窗。
他坐在车上打空调。
车窗外却站著村支书刘建华,还有上河镇派出所所长王元凯。
这两人在刘启车前,就跟小弟一样。
刘启原来是上河镇有名的混混,打架坐牢是家常便饭。村里人都瞧不上他,可前些年不知道怎么的,在苏江那边发达了。听说赚了很多很多钱,黑白两道都混得开。在苏江那边,一提到启哥,大家都是噤若寒蝉的那种。
村里不少年轻人都跟著他去混社会。回来也都是大金炼子大金表,趾高气扬。
今年,刘启回来盖房子,那是很大的动静。
整个上河镇都惊动了。听说,连县里面市里面的领导都给开了后门。
据说刘启跟的老大关係特別硬,能直达省里。
所以,他的房子规划的特別大。
而且,他看上了刘振华的老宅。他找来的设计师和风水先生都说那个地方好,要是堂屋大门盖在那里,一定可以飞黄腾达,开枝散叶,更上一层楼。
他知道刘振华死了,刘振华的那个养子据说也在天南坐了牢。就是个绝户,房子拆了就拆了。
哪晓得刘定邦知道这件事情,竟然一直抵抗,一直不挪窝,拿出一番拼命的架势,搞得工程一直停滯。眼看就要误了黄道吉日,他不得不百忙之中亲自跑回来,处理一下这个事情。
“二伯,你当这个村支书管这么多人,一年能挣几个钱?”刘启斜睨著村支书刘建华,语气满是轻蔑。
刘建华陪著小心,不敢有半分不悦:“小启,我这点工资也就勉强餬口,跟你这种大老板比不了。”
“餬口?没出息。”刘启猛地一脚踹翻身下木椅,巨响刺耳,“不如去苏江给我跑腿打杂,我一个月给你开四千。不过,你这个称谓得改一改,得叫我刘总,或者启哥。”
刘建华听著这话,气的不得了。心想,我他妈比你大了三轮,论辈分你叫我伯,论年龄,我比你爷爷也小不了几岁。
但没办法,他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还跟著刘启混,刘启给他开八千一个月。
虽然,他知道这件事情刘启不占理,欺负人家烈士家属。但没办法,要为儿孙考虑。
刘建华满脸尷尬的说道:“刘总,年纪大了,闯不动了,守著老家安稳度日就够了。”
刘启嗤笑一声,满眼不屑,转头看向身侧的上河镇派出所所长王元凯,语气倨傲:“王所长,宅基地的手续,都办妥当了吧?”
王元凯满脸諂媚,躬身附和:“刘总放心,我亲自跑的流程,程序滴水不漏,完全合规。”
刘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轻浮炫耀:“在云仓县,我办事从来不用跑流程,一个电话,所有县领导都得屁顛屁顛过来配合。”
王元凯连忙顺势捧哏:“刘总实力摆在这,谁敢不给面子?待会要是有人敢闹事,我直接找理由抓人,绝不姑息!在上河镇,我拥有法律的解释权。”
这番无法无天的话语,被他说得稀鬆平常,如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刘启一脸受用,轻描淡写摆手:“行,你看著处理就行。”
一旁另外一个叔叔有些於心不忍,忍不住出声询问:“小…刘总,你好好的苏江大老板,怎么突然回村里盖房子了?”
“我老板跟我说,富贵了不回家盖房子,就跟穿上好衣服在半夜出门。没人看得见呀。”
刘启文化水平不高。但提到老板,却是满脸傲然:“我们公司在苏江赫赫有名,市领导见了我老板和我都得主动散烟问好。有次饭局,我老板没到,一桌子县领导没人敢动筷子!”
“嚯!刘总您老板背景绝对通天!”王元凯满脸惊嘆,卖力討好。他很想攀附一些关係。
“何止是通天。”刘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眼底得意几乎藏不住,“老板管詹省长叫叔叔,你想想这层级!”
王元凯瞬间满脸敬畏,继续吹捧:“近水楼台先得月,那刘总您在苏江,肯定也是风光无限啊!”
“也就一般。”刘启故作谦虚,实则虚荣心彻底爆棚,“这次回来,十几个兄弟非要跟著过来帮忙,拦都拦不住,盛情难却罢了。”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他这次回乡,就是要盖一栋全村、乃至全县最气派的宅院,狠狠打一遍所有人的脸,告诉所有人,他刘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践踏的小混混,是如今高高在上的成功人士。
正当他沉浸在高人一等的虚妄满足中时,一名穿背心的壮硕小弟慌慌张张衝进村委会,急声匯报:“启哥,不太好搞!那老刘拿了一把刀背著一个喷雾器,说要和大家同归於尽!”
刘启脸色瞬间一沉,戾气骤生:“这点小事还要来问我?直接赶走!赶不走就打一顿扔远点!一把老骨头了,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革命先烈呀。操!”
“启哥,不好动手啊。”小弟面露难色:“我打听了,那老头是老革命,他儿子刘振华是警察,还是个烈士,身份比较特殊,万一老胳膊老腿,打死了,怕…”
“操!”
刘启瞬间暴怒,隔著窗户戳著小弟的脑门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没长脑子?我就是这个村里的人,他的底细我比谁都清楚!什么老革命?说白了是没死的炮灰,真有本事,能一辈子窝在这穷乡僻壤?”
“儿子都死绝断后了,守著这块破地、破房子,留给鬼住吗?”
“什么狗屁烈士,死了就一了百了。”
他越骂越怒,戾气滔天,厉声嘶吼:“给我往死里打!他要是能在床上躺不满半年,我就让你们全部躺半年!”
小弟被骂得连连低头,不敢反驳,连忙应声。
一旁的王元凯听著刘启这囂张霸道,无法无天的话。
竟然丝毫没有想到自己是个警察。
更加没有想到刘振华的身份。
反而觉得刘启背后有直通詹省长的关係,想要攀附。
竟然恬不知耻的表忠心:“刘总儘管放心!上河镇这片地界我兜得住,谁敢闹事我办谁!”
派出所所长给流氓撑腰。
老猫给老鼠壮胆。
这是倒反天罡。
村支书刘建华生怕事情搞大,毕竟这些年和刘定邦、刘振华父子也有感情,连忙劝阻:“小启,三思啊!他儿子刘振华就埋在后院 ,老头是不想儿子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才拼命拦住不让施工。再说了,你那么大的房子,不缺这三间房。而且,没必要闹这么大,太晦气了。”
“晦气他姥姥!”刘启猛地起身,怒火滔天,“谁再替他说话,我连谁一起打!我花重金请人设计图纸、挑良辰吉日动工,就算真有鬼,今天也得给我压著!明天我就请道士和尚来,把这院子好好超度一遍!”
说罢,他直接推开车门,大步朝外走去,怒吼震天:“人都死透了,占著地有屁用!带上傢伙,给我往死里收拾!”
车后面一眾混混见状,瞬间心领神会,纷纷抄起手边的钢管、木棍,乌泱泱跟在刘启身后,浩浩荡荡朝著老宅衝去。
这摆明是欺负人。
一眾村民敢怒不敢言,人人噤若寒蝉。
刘启这群人,他们以前惹不起,如今背靠强权,更是招惹不起。
…
与此同时,老宅院前,对峙已然白热化。
刘定邦老人腰背挺直,死死守在院门前,手中紧握著一把锈跡斑斑的旧刀,刀柄缠绕的暗红色丝带早已褪色垂落,那是儿子刘振华当年留下的遗物。
“我孙子现在是警察!你们敢拆我的房、占我的地,迟早要吃牢饭!”老人声音嘶哑,却字字鏗鏘。
这番威胁,换来的却是一眾混混的肆意嗤笑与嘲弄。
“警察?这年头警察算个屁!有钱才是爷!警察还得靠我们刘总纳税发工资!”
“老头別做梦了,別说警察,就算县太爷来了,也得给我们刘总面子!”
“给你脸就接著,给你钱就拿著,识相点滚蛋,等刘总本人过来,你就是胸前掛再多军功章,刘总也不会多看一眼。別逼我们动手,我们不是不打老头。”
“跟这老东西废什么话,反正活不了几年了,直接撵走!”
污言秽语此起彼伏,囂张气焰淋漓尽致。
刘定邦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与悲凉。
他年少报国,流血流汗,拼死拼活想要打造一个公平公正、法度森严的新世界。可如今亲眼所见,却是权贵横行、恶霸当道、执法者包庇纵容的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