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稳坐屋檐上,也不嫌弃陈年青苔粘屁股。
黛瓦零落,残墙塌了大半。
断柱灰白,朱漆壳子被风剥得乾乾净净。
落叶堆里散出一股腐朽腥臭。
是尸臭。
刘丰诧异。
他曾用唇窝扫视破庙,未见活物,就没投入多少关注。
今日亲临,竟见七零八落的人骨被丟入乾涸的莲池里。
有那么几具还掛著腐肉。
“你说带我来清修,我当你找了什么吉祥宝地呢,这老庙是我吃饭的食肆呀。”
小五宝两步就跳上了残墙,你瞧,在这边吃,吃饱了去那屋睡一会儿。”
“吃饭?姐姐你说的饭,莫非……”
刘丰仿佛猜到了那一整池尸骨的来龙去脉。
“就是这些唄,夜读的书生、带刀的武夫,还有铁竹寨里头前几任的土匪。”
“你可真讲究,吃饭还专挑这么个地方。”
“我不喜欢去人太多的地方抓血食,万一碰到大鬍子那样的傢伙,谁知道打不打得过。倒不如守株待兔。”
“在这等过路人么?那不得饿好几天才吃上一顿。”
小五宝坏笑几声,“用不著,死在池子里的净是些好色之徒,稍微勾一勾就送上门了。你瞧。”
她说话间,双眼里紫光闪动,填尸的乾池子即刻水满,开出朵朵莲。
再一挥爪,破庙也焕然一新,屋檐垂下纱帐,庙里的锈烛台齐齐点起灯火。
“……而清风的温馨,
在冷雨中送热爱,
默默让痴情突破障碍,
不许红日教人分开,
悠悠良夜不要变改……”
以她那清脆嗓音,这几句唱的如是舌尖直直伸入人脊柱里头舔舐骨髓那般的销魂。
纱幔后头隱隱现出了窈窕身影,舞姿曼妙,叫刘丰看得如痴如醉。
他烫著嘴似的忙念【剑心】咒语,再伴几句大威天龙、妈咪妈咪哄,终將心神凝住。
“姐姐你能不能別老是一言不合就施媚术?遭不住啊,別搞。”
“哦!”小五宝收了法术,俏皮地问:“你说对味不?”
山中孤宅,
夜半悲歌,
美人独舞,
能不对味吗?
“对味,太对味了。血食自己送入口,难怪你吃那么多,都没惹来堂前燕。”
“他们自找的,不怪我哟。”
在这一刻,刘丰才惊异发觉,眼前变化的不止那破庙。
坐在破墙上的已不是赤狐,不觉之间,她化作了披头散髮的美艷女子,肌肤温润莹白,肩窝如官窑烧出的窑宝瓷碗,无瑕幼嫩,沐浴月色泛起雅致的光。
只是……那大尾巴一摇一晃的,提醒著刘丰——这不是人。
“姐姐,你要么穿件衣服,要么变回去吧。”
“啊!”她脸颊忽起淡淡胭脂色,忙地施法。
噗——
一阵白烟,赤狐重现。
“原来你早就能变化人形。”
“能是能,可我不喜欢人……只有吃饭的时候我才变。”
“人有手,多方便……”刘丰早就想要一双手了,哪怕爪子也行,有了手,能持兵器,能用工具,能像张横那样画符,能做的事太多了。
“你想要手?这个,该不难吧,蛇类修至虺身就能和我一样施展【变化】的本领,你想早些化虺,就多勾些魂来吃。要么……我们现在就去抓人吃吧?或者抓猴子,姐姐记得,你爱吃猴子。”
“犯不上。再吃下去,山里的猴子都要灭绝了。而且仅靠一个吃修炼,我总觉得不妥。勾魂来吃,起初滋味不错,可越吃越腻,就像……一日三餐吃同一种菜餚,连吃几日,实在不想再下咽。打毒蛇林归来,我便又有了此前那滯涩的感觉,隱隱触碰瓶颈。”
“腻?是不是还觉著妖丹摄入的炁已经足够多,却难以消化。”
“正如此,姐姐你也体验过?”
“这叫空耗。大量引炁入体,妖丹却未能將之完全沉淀成为真元。先前我就说你妖丹养坏了嘛,你看看你,身为妖物,练那么多人类的法术,识海里还染了香火侍奉,道途太杂。长此以往,將来化虺乃至化蛟,化出来的正不正常都难料,你可別化个怪胎出来……我不要丑八怪弟弟。”
刘丰无奈苦笑,“我有什么办法,都是保命的本领,我不学不练,能活到现在么。”
“倒也在理。”小五宝低头琢磨,“依我看,將就著吧。往后再寻最適合蛇族的功法,真真正正的龙蛇功法,好好洗涤妖丹,把你扶回正途。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什么別的法子了。”
“寻……天地茫茫,真不知该上哪去寻。”
“修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別急嘛。”小五宝突然抱上来,“我家弟弟如此好学,將来一定能有大出息!”
“杂……”刘丰昂首对著明月吞吐几口月华,“嗯,杂就杂吧,杂,未尝没有杂的好前程。姐姐,识海法术,我如今只修成了【勾魂】、【入梦】、【魂牵蛇绕】,你这偽装破庙的障眼法是如何施展的,我也想学学。”
“障眼法术简单,江湖上耍把戏的修行人也能以此小术作弄凡人骗钱。我这就教你,但你施展法术,效果应该与我偏差甚远。
姐姐我能布置如此精细的偽装,全凭一颗狐丹。”
“无妨,先学了再说。艺多不压身。”
几个日出日落在修行中度过。
山中望塔把一切都监视得清清楚楚。
堂前燕偷偷入山搜了两次,几人品阶低如张横李竖,什么也没查出来。
离开的时候还被马捕头逮个现行,骂著赶出芦苇盪。
小小的骚乱过后,哨声响,家人归。
潜藏破庙的刘丰大喜,立即带著狐妖姐姐往回赶。
张横这一趟出远门完全没歇脚,回到山寨就捧起水碗来痛快畅饮,忽地发现碗中有蛇,嚇得一个激灵把水打翻,里头却空无一物。
他揉搓眼睛,再盛一碗水又饮,才喝一口,便再次见到水下游蛇。
这次嚇得他一个踉蹌摔倒,但那碗,仍是空的。
至第三次见碗中的蛇,张横竟觉得自己被咬了似的,慌忙扔掉水碗,全身上下到处摸索,也没摸到伤口。
更令他惊恐的是,就在这三碗水的过程中,蛇父已经盘坐自己身后,这么大的蛇,愣是凭空出现般的摸到了背后,他作为修行人,一点儿气息都没捕捉到。
“吾儿莫慌,方才是为父修成的新法术——幻术【杯弓蛇影】。嚇著你了,爹给你赔不是。”
刘丰笑笑,又问,“大儿跑这么一趟,辛苦了。阵师可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