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破败,无关紧要的陈旧器物凌乱散落。
刘丰甚至在石桌底下发现了几枚棋子。
群居?
他揣测。
继续仔细翻找,不难发现,这里的残存之物,大部分是些不值钱且笨重的起居用具。
洞里洞外都没有入侵痕跡。
洞穴主人並非仓促逃离,而是有条不紊卷了铺盖。
……那虎妖暴露於人前,所以捨弃据点么?
即使把入林的堂前燕全部消灭,仍选择了不留隱患果断撤离。
高明。
歷了多少次死生磨难,才能锻打出如此决绝的心性?
敬佩之意从刘丰心底油然而生。
可同时,他也觉毛骨悚然。
若自己遇到这种情况,逃跑时绝不会留下个能被后来者霸占的空宅。
更绝不会让顺藤摸瓜查到这里的人安全无恙离开!
此念一生,他立即奔向那一线天的出入口!
果真,那廝留了歹毒的后手!
洞口不知何时横生钢枪一般的柵栏,採光井道亦然,铁柵栏闭锁,完全將这巨大的洞窟化作了囚牢!
而地面下、石壁缝隙间、乃至洞窟的任何一处角落都开始冒出浓雾。
当中气味,刘丰再熟悉不过——异蛇之毒。
灌满洞窟的是毒雾。
设伏者,必定在山下采了成千上万条异蛇,才萃取出如此大量的毒液製成机关陷阱。
前来搜查的若换作旁人,呼吸之间,已赴黄泉路……
刘丰哪有工夫庆幸。
陷阱设了一层,就会有第二层、第三层……
谁知道这地方还留著什么样的算计?
情急之下,他奋力朝著一线天衝去,金刚剑气也同时击出。
那几根柵栏看似凡铁,却能经得住剑气斩击,连著施法十余次,才勉强破开崩口。
他再鼓足了力气,神行咒法加身,让粗壮的蛇躯狠狠砸击那半破的禁錮,猛撞数次,再较劲挤压。
硬生生地,他把自己挤进窄小的、唯一的出口。
就像將黄瓜塞进戒指里,能从另一端取出,但……不会完好无损。
终於……带著一身的破鳞,血淌汩汩,刘丰勉强从锁死的洞窟里挣扎逃出。
山石缝隙飘起雾气,又突然钻出巨蛇,嚇坏了在附近筑巢的鹰群。
粗如树木的大蛇,何时出现在山巔之上的?
又与什么巨兽搏斗过,伤成这副模样?
就在异样眼光的注视下,刘丰一步也不停歇,蜷缩身子蓄力,猛然一跃,纵身跳下万丈悬崖。
毒蛇林的地形他了如指掌,峭壁底下的山涧早已解冻。
清水捧手接住了他。
直到这一刻,刘丰才敢放鬆彻底绷紧的神经,默默对自己疗伤。
山上传来了雷鸣般的回音。
只有山体倒塌,才会造成这样的动静。
这几声巨响,让他庆幸自己的判断和抉择。
若慢一步,就在那洞窟里成了蛇肉饼……
鳞片粘著血肉,大块大块脱落。
他浑身是伤,
疼痛难耐。
可这刺痛感,令他不自觉地亢奋……
力战强悍、逃亡果决、阴险设伏、躲藏巧妙。
仅仅一面之缘的大妖,无形中给自己这位后辈立了榜样。
作为一只妖,想活得久,最起码,须向那虎妖看齐。
“还真是谢谢啊,大猫咪,凭心性与本领,你多半还活著吧?迟早我要寻得你的下落,把你当妖的心得全给刮出来。今日教训,晚辈记下了。”
刘丰痛得发笑。
如今他真元浑厚,癒合速度比起刚刚学会疗伤法术那时快许多。
但他施法中刻意避开了一块鳞,任由那片破鳞留疤。
以此疤痕,警心明志。
第一场春雨来了,滋润万物,匯入江河,水涨船高。
渐暖的暗流里,巨蚺悄然游曳,避开江面行船,迎著雨水滴答,回到芦苇盪。
蛇头冒了出来,山中也吹响哨语——大当家的回来了。
这一天,正好是约定的第十日。
全寨上下,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小五宝在长久的等待里孤寂难耐,徒生焦虑,急得就快上房揭瓦了,又是摔碗又是踢锅,让寨中人不得安寧。
若刘丰外出的时间再长些,保不准,她发起病来会做出更危险的举动。
一见金玉般的蛇鳞,她便摇著大尾巴上躥下跳,嚶嚶嚶地穿过树丛,像块布绢似的蒙到了蛇脸上。
肚皮软乎乎毛茸茸,熟悉的气味……
“呕——”
叮叮噹噹,一堆杂物从蛇嘴里吐出,粘著胃中粘液,掉在张衡和小五宝面前。
物件入铜盆,清洗过后,乾乾净净摆到台面。
啷——
铃鐺轻鸣。
琐碎玩意儿里面的第一件,刘丰吃过一次亏,张横也熟悉——堂前燕用的三清铃。
此物在张横手里摇晃时,刘丰並不觉得头痛。
看来的確如大儿先前所述,法器应用的威力,一看法器本身,二看用器者的修为。
自己这大儿摇铃,破坏性……就像测听力用的音叉,耳边嗡嗡响动几下,除此之外无任何不良反应。
小五宝也在一旁忽然歪头竖耳,不用开口问,刘丰便確定,她遭受了同样的耳鸣。
同为妖,同厌这类法器。
第二件东西,则是一只锦囊,內有笔桿、硃砂、些许黄纸。
“符袋。”张横手中持笔,点了硃砂就往纸上画,“算不上什么厉害之物,我与李竖也通此道,只不过,他画符专攻於愈伤、接骨,画的都是医道符籙。而我画的符嘛,贯通於剑招,附五行术法於剑气,作杀伐用途。爸爸,黄纸硃砂不算稀罕物,民间也有流通。但这支笔,嘿,您捡得好,捡得妙,有它在手,画符威能倍增。”
只增威能么?
刘丰失了兴趣。
第三件,
或者说,第三类,是刘丰带回来的最后几件器物——
石盘。
鐫刻怪异纹样,挖掘於洞窟石壁底下。
看到古怪石盘,张横与小五宝皆神色一凝。
“这东西,你们可认得?”
张横將其中一块石盘捧於手上,“阵盘?”
他低声沉吟,“石材为乌金,堂前燕也用这料子,匠人注入真元造器,得素麵阵盘。但阵盘用於布希么阵,全看阵师在素盘上鐫刻的秘符。
这几块阵盘……秘符根本辨別不清,连这字样我都不认得,这哪里是刻符文该用的文字?曲里拐弯,笔画彆扭。
这玩意您是怎么弄来的?”
“我……见过。”
小五宝打断,“我在学堂里,除了通识学问,钻研最多的便是蛊惑术法。
阵法我虽从未接触,但这上头刻的文字,多数与蛊惑之术的咒言相通,我能认出两三成……”
她跳到桌上,眼睛扫了一圈又一圈,“造桃林……不对,造桃花源……通……通大肠……嗯不,通便……不……通幽……通幽法术。”
思索片刻,她忽然郑重其事道:“【通幽术】,弟弟,我认得此术。
这可不是简单的障眼法术。
有道是,仙人避世辟秘境,凡人误入桃花源。
你在洞窟所见,或许,只是整个阵法布下的偽装,那洞窟仅作冰山一角,不知何处的秘境与之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