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多了些人类尸体。
山高入云,巨木耸立,鸟兽鸣叫不绝於耳。
一切如常,森林还是那片熟悉的森林。
在这里生长十八年,何处有淡水,何处聚鸟群,何处易藏身,刘丰知根知底。
但这种熟知,仅限於森林的低海拔地区。
过於险峻的山巔之上,鹰巢林立,他不曾涉足,为了偷鸟蛋而犯险不值得。
那日雪崩,整片山林里受影响最大的区域,正是雪顶山巔。
无论虎妖眼下身处何处,那里必定留有它曾经生活过的痕跡。
要查,当然该上山去查。
且必须潜伏匿踪上山,儘管目的地看起来很平静。
过去的十八年里,刘丰每次抬头,目光所及的最高点,就是那座尖峰。
许多次迷路,他都以山峰判断方向,本该对那地方无比亲切。
可虎妖的存在,令亲切的山峰成了未知的、充满不確定性、充满危险的地域。
刘丰绝不能吃著火锅唱著歌前往。
葬身林中的堂前燕乃前车之鑑。
冬季的严寒把尸体保存得很好。
其中大半遭遇了野兽啃噬、掏心掏肺。
也有运气好的死者,躯干完整,维持著半冻的冷藏状態。
抹去薄霜,拨开浮土,刘丰在一副面孔上看到了死前的惊骇恐惧。死者未能瞑目,嘴巴也张得老大。
是那日在林中遭遇的敌兵之一。
尸体被开膛破肚,胸肋与剑突人字骨都不知去处。
可想而知虎爪的力度之大,出招之迅猛。
生掏人心,轻鬆地就像捅穿预製菜的保鲜膜。
这一爪子要是使在自己身上,鳞片能不能抵得住?
刘丰打了个哆嗦。
猫科动物的可怕,他领教过。
“哦?”搜尸收穫小小的意外发现。
他將堂前燕身旁半埋在松针之下的小铃鐺吞入腹中。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把堂前燕的法器带回家,可好好与大儿一同研究破解之策。
刘丰的四处搜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林中百兽看到在尸体附近转转悠悠的巨蚺,无一不咬牙切齿。这是妖,是食物链的顶端。
妖遭恨理所应当。
“我猜那绿火肯定直接掉它窝里了,它就是运气好,有什么了不起的。”
“它怎么没死人类手里?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嘖,这年头什么狗屁东西都能成精了?它再牛也是个蛇,我天天拿蛇当夜宵吃。等我也成精了,照样拿它当夜宵吃。”
嫉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感受到些许恶意的刘丰连躲藏也不屑,仅朝树后侧目睥睨,那些注视便遁走散去。
唯独一双懵懵懂懂的竖瞳躲在石头缝里向他盯视,“哇……我们蛇都能变成那个样子吗?高大威猛,还反光誒……我长大了也要成为这样的蛇中美男子。”
可转瞬之间,艷羡的眼神即刻转为鄙夷,“……蛇中美男子,怎么玩屎啊!”
刘丰一头扎入混合了草食动物粪便的泥壤,打滚几圈,让泥浆裹在身上形成软壳,稍稍晾乾,才开始朝峭壁行进。
自己的鳞片过於耀眼,有利有弊。
遇到宵小之辈,可起到威慑的作用,避免不必要的廝杀。
遇到实力非凡的掠食者则会更容易暴露自身,勾来危险。
此刻他欲身赴险地,招摇过市显然不妥。
已经混合发酵的臭粪不仅能从视觉上遮掩华丽的玉质鳞甲,还能遮盖蛇蚺气息,一举两得。
这一路,凡遇粪坑,他都钻进去重新掛浆,手法如同补妆。
到了峭壁之上,他已经看起来与树根无异。
还是条盘在山顶年头深远的臭树根。
山林荒蛮,生態混乱繁杂。
在这种环境里行动,与粪便打交道极为重要。
没有动物不拉屎的。
在哪拉、拉了多少,形状、顏色,关於屎的一切,都能帮助猎手更快找到猎物。
不仅身掛恶臭泥浆,攀爬途中,刘丰处处寻屎。
他尤其留意气味清淡的妖粪。
搜山是件极为耗时耗力的事情,
为了不留痕跡,
他更不能操之过急。
上岸之后,他就一口肉都没吃。
刘丰给自己定了铁律。
直至侦察行动彻底结束,绝不在山上拉屎,以免日后被別有用心者反侦察。
所以这一趟侦察,简言之,就是个憋著屎找屎的过程。
耐心、毅力、对飢饿的抵抗力和强大的括约肌,缺一不可。
简直是军事级別的行动。
他从天亮搜到天黑,又披星戴月搜到日出。
高山险峻,鹰巢一个挨著一个。
在天敌的包围之下,刘丰竟持续几日都没有暴露。
偽装的效果完全发挥出来。
群鹰的饮食起居並未因为他的闯入而受到任何改变。
这是他极力追求的状態。
山林发生任何异动,都可能让自己坠入危难。
功夫不负有心人。
连搜三日,在一棵松树底下,他发现了第一坨已经彻底风乾的妖屎。
屎主有意將之掩埋,但因为份量太大,还是露出了尖尖角。
刘丰记住这股特定的气味,在松树附近细致调查,又发现了虎爪留下的痕跡。
接著是陈年毛髮、兽骨、体液。
越来越多的线索被刘丰抓住,他循跡深入。
又两个昼夜之后,一番奇异景象映入眼帘。
他被眼前所见深深震惊……
庞大的洞窟空无一人,
顶部特地凿出井道採光,
地面平整,摆著些石桌石凳石床。
桌上布置铜盘碗筷,甚至酒器茶器应有尽有,还摆了些兵刃。
儼然刘丰曾在电视上看到的水帘洞內那副景象。
其风格略显粗獷,箇中物件、装潢,不及在小五宝记忆里看到的学堂那样精致。
无疑……此乃隱士居住的洞窟。
洞主身份,十有八九是那虎妖。
尺寸来算,少说也有个保龄球馆的大小,可这么大的洞窟……没有妖,没有任何散发温度的活物,萧条寂寥,仿佛已经人去楼空。
刘丰不敢冒进,观察了许久,確定绝无任何生灵同在,这才躡手躡脚步入。
四处查看,他不免感嘆:
好一处避世居所,
山下毒蛇猛兽拦路,
地势险峻出入艰难,
入口鬼斧神工,呈一线天形。
其內又以人为手艺加工,掏出空间以便居住。
“虎……能耐再大,怎可能如此手巧?莫非这地方,並非他开闢出来的……掠夺,又或继承於前人么?”
抬头仰视壁画,他更倾向於相信自己的猜测。
莫说虎妖了,连生有巧手的人类,其中技艺如此精湛的画师,恐是世间一等一的才俊。
此时刘丰只恨自己全身上下一根棍,没有手呀,连拓印临摹都做不到。
他只好將画作內容铭记於心。
他必须记下。
无论洞主是何身份,壁画与这一处洞窟,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因为那画的正中心,团火包围之物,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机缘——恶兆!
画作关乎自己的本源,怎能视若无睹……
这幅画,藏於此处多久……
洞窟被开闢了多久……
始终没被任何人探得么?
若棲息於此的真是虎妖,他究竟如何做到把这么大的居所隱藏起来?
刘丰心中太多疑问,急忙开始抄家似的调查线索。
【剑心】施展。
蛇目紧闭,內心若平湖,洞窟之內任何的异动都不会被放过。
果真,此地有古怪。
湖面多处激起轻微震动。
位置在几面石壁之下。
寻了过去,浅显挖掘,流萤便隱隱飘升,现於刘丰眼前。
微光非凭空诞生。
来自於鐫刻晦涩纹样的一些石盘。
他將之刨出,尽数吞下。
石盘异於凡物。
作为修行后辈,不认得的新奇玩意儿,还需拿回家去找张横与小五宝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