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的了,都是我的。”
武人嘴角淌血,看到蛇头从大瓮伸出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逃。
他竟持刀衝来。
背腹重伤,血灌瞳仁。理性尚存的生物,哪会如此不自量力。
若放在保家卫国的沙场上,谁人目击,都得赞他一声英雄好汉。
但他脚下非战场。
灯笼火晃进他露了死相的污浊双瞳里,反射出来却成了贼光。
一缕幻影从他天灵盖抽出,扭曲著飘荡著入了蛇口,枯尸摔倒。
夜色未褪,一人二妖不多耽误,利索將风帆满张,引船开到芦苇盪里的小泥湾,施障眼法术加了层保险。
“逃亡所需的应用之物,都该常备在底舱,再安排两人小心看管。”
刘丰的吩咐,张横记下。
“你我三人,在全天下的眼里,像金银又像珍饈。若做不到遇围猎能逃、遇搜查能藏,还喘得到多少口气都要看老天眼色。
船在手,起码后路通畅了。只可惜……”刘丰盯著船帆沉思,“吴船比起堂前燕的艨艟、走舸,速度略逊,大儿,问问咱们的人,何处能寻来信得过的工匠,稍作改装。”
“沿江水乡多,这个不难,今日我就去办。”
“傻儿子,浪急风紧,先观而后动。当了贼,多长点贼心眼。”
小五宝打断父子相谈,“就你心眼多!那一整船都是凡人,眨眼间可以动手拿下,你非要整这一出。”
她气急败坏,嘴里都是骂,可骂完了又埋头去舔舐蛇身上那块新鳞,伤口刚刚癒合,鳞片鲜嫩。
刘丰不多解释。
並不是所有话都需要说透。
假以时日,让她观自己行事,这个新入伙的姐姐自然能慢慢明白自己心思。
人也好妖也好,走的什么道,见於身体力行,何须口舌修饰。
“你管我用什么手段,反正咱们毫不费力,只用一块淬毒的蛇肉就把这么大艘船开回家。姐姐,这不划算吗?”
刘丰尾巴轻轻一甩,將小五宝顶在自己脑袋上。
晨曦抚笑顏。
“今日又毕一件大事,回家。酒宴庆贺!”
船上货物不少,找人將脏销出去,一笔进项够这小团伙支撑许多时日。
铁竹寨里起了篝火,蛇与人其乐融融。
唯独小五宝不敢凑到人堆里,只蜷缩围栏一角下,观火迷瞪。
酒席过后,眾人醉倒,刘丰带著酒气晃晃悠悠靠近,俯身用脑袋拱进她的肚皮里取暖。
照他们各自的习性,与最亲密者,才会如此相依。
“姐姐,你看,人类也分很多种。有为了拿我去卖钱而自相残杀的,也有可以和我开怀共饮的。妖亦如此,或敌或友。你何必对所有人都提心弔胆,总那样紧绷,比躲天敌还要累。”
“胡说,妖好,人坏。”
“你没遇到过恶妖和好人么?若把你丟到妖怪遍地走的林子里,你恐怕不消半天就被吃了。人呢,出逃这么久,一个好人也没见过吗?”
“哎呀烦死了!我哪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人嘴里鬼话连篇,做起事来又都是另一套。”
“这有何难,对你好的就是好人,对你坏的就是坏人。我这铁竹寨里上上下下,可都是对你好的人,我若不在家,你千万不能把他们吃了。”
“哼,你不在家,我肯定一口把大鬍子吃了!”
“胡闹,不许吃,否则你我不再是姐弟。”
小五宝又要顶嘴,却一激灵,“你说你不在家?你要出去?”
“嗯,出门一趟,或许三日或许五日,绝不超过十日。你在家里呆著,帮我照看寨子,莫让来路不明的人接近。”他顿了顿,又强调,“不许吃自己人。”
“我不在家呆著!你去哪?我跟你一起。”
“不可,恕我直言,姐姐你从小在学堂长大,就像……家养的狐,带著你等於带个累赘。那地方,住著成千上万和我一样的野生动物。”他眼神不觉间变得狠戾,“那里只有一条生存法则——杀。”
对小五宝连哄带骗的劝说持续了一整夜。
美美进食补足了精气神,刘丰与张横再三叮嘱寨中要务,便拧著身子,独自下山。
人类可以帮他盯梢腚衍镇,可以帮他巡山排除异动,可以帮他看守船只,也可以进入永州城听风打探。
唯独一个地点——毒蛇林,在那地方侦察,没有任何人帮得上忙。
那是他的故乡,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口泉眼每一道坡,他都认得清清楚楚。
自从逃出围捕,故乡发生的所有事情对他而言只剩一片空白,成了视野的盲区。
但他每一日都念念不忘,那里有他需要的答案。
那么大的虎妖,如何做到藏身林中?
如今的刘丰太需要藏身手段了,极度迫切地需要。
想抓他与张横的人是堂前燕,手里有三清铃。
想抓小五宝的人,更是深不可测。虽她藏了许多年,可谁知道她的行踪有没有暴露到那位师父的眼里?
几片花瓣使的障眼法,確实把自己耍得团团转,但能不能戏耍捉妖的高人?
胜算渺茫的赌局,他怎敢下重注。
如今宋茹在永州城了解妖袭的真相,且需些时间回铁竹寨。
他不想空等,时间流逝,也是风险,他无法预料在自己等待的期间,堂前燕做了什么举动。
趁春江水暖,不需要人类帮忙撑船过江,不妨,亲身回毒蛇林,浅探虎妖蛛丝马跡,两不耽误。
扑腾一声,巨蚺入水。
大江已不像初雪那天冰冷刺骨。
游弋其中好不自在。
修行在身,体粗尾壮。
腚毛山里好好休养过的刘丰今非昔比。
凡俗异蛇和他放在一起,就如泥浆里的黄鱔。
连猪婆龙瞧见他游过,都缩紧了屁眼让道。
那身玉质的鳞色彰显身份,
鱼虾王八中的机灵者知道,
此段江域,又来了一位新晋霸主。
玉鳞刺破道道暗流,直衝西北。
游累了上岸歇,歇够了再入水,半行半游。
终於,玉鳞现於毒蛇林。
刘丰望了眼寥寥渔火,再望了眼棚屋炊烟。
茱萸与娭毑就在对岸。
但此行不为敘旧。
他甩去水珠,扭头直奔密林深处。
春才刚刚降临,冬时恶战的惨景残骸仍曝於野。
他一路清点尸体,不难推算,曾追杀自己的堂前燕,应该没有活口回到衙门。
野兽本能让他更添三分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