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绕船,这船仿佛与世隔绝,隱遁雾中。
但因天色已晚,船上凡人,无一察觉异常。
护卫穿甲佩兵刃。
张横瞧不出他们武艺如何,可看身子骨、手上老茧和时不时四处扫视的眼神,护卫们仿佛带几分行伍模样。
所以,今日若激发了拼杀的场面,不会比夺取铁竹寨时轻鬆。
他有备而来。
下山之前他挥剑千次,气血旺盛,丹田鼓胀,就等大干一场。
但吴船的船东热心邀请,扮作渔翁模样的他,若携兵器登船便露了马脚。
他徒手跟在一行人身后,双剑藏於小船。
反正有蛇父撑腰,自己手无寸铁又何妨。
计划不变,依计,上了吴船,听父亲號令行事即可。
就在登船的短短几息里,
低声交代从那大瓮传出,区区只言片语,叫张横心头一震!
若照这几句安排来夺船,还哪里用得上那两柄剑?
此计,歹毒……毒得简直就像毒蛇想出来的。
他深深吸气,鬆开自己紧绷的心弦,强作镇定,摆出一副贪財嘴脸,依计而演。
“东家真带著那么多现钱?”
“多?哈哈哈,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掌舵大船走南闯北,能差钱?”
那小胖墩子当真豪迈,挥挥手,下人就托著沉甸甸的银锭呈至甲板。
“钱不差你的,但你得……教会我家厨子,如何料理这坝坝蛇。”
“简单,撬鳞取肉,切片生膾,与鲜果同食,甘甜爽脆,这吃法,割蛇尾肉最佳,坝坝蛇常年水下游动,尾巴使的劲最大。若东家有烧酒,可温一壶,以蛇膾下酒,岂不美哉?
我这蛇是清晨现打的,新鲜生猛。东家若现在就取食,滋味那叫一个……嘖嘖嘖,有此口福,皇帝老儿不及汝呀。”
一番话说得胖墩船东口舌生津,急忙下令安排,“生膾,生膾!咱船上的厨子会不会?”
须臾的工夫,下人稟报,“老爷,生膾做起来简单,可这蛇,像还活的呢,咱也不会杀。”
张横连忙插嘴:“哎,別乱来。生膾何须杀蛇?破尾取肉即可。杀了,肉就鬆懈,口感差五成。”
几个下人面面相覷,顏色大变,自觉地往角落里缩,边退缩边问:“……咬人吗?”
“瞧你们怂的,水蛇出了水,还有啥好怕?你们不敢动手?我来。嘿,东家大方,我便帮人帮到底。东家,你说,现在吃不?你若著急吃,我立马下刀取肉。”
那小胖墩早就垂涎欲滴,哪儿忍得住,圆头圆脑捣蒜般地上下抖。
“好嘞,厨子,取剜肉刀来,要尖的,快的!”
张横笑著呼喊,面上看似轻鬆,心里头已紧张如乱麻。
蛇父断尾能再生,也曾自剖自肉餵他这个当儿子的吃过。
可那毕竟都不是张横出的手。
眼下,要衝著认来的老爹亲自下刀,他既不忍心,又怕蛇爹在疼痛之下做出什么本能的反击,给自己来一下子。
大船之上,谁也发现不到被留在小舢板、躲进雨棚里头只管维繫障眼法的小狐狸。
多亏了搬瓮之前,刘丰已吩咐她在小船上等著。
否则,要瞧见接下来的一幕,这当姐姐的非炸毛不可。
灯笼聚至翁口,一船人都远远围站,观看活蛇取肉的好戏。
这么大一条蛇,万一咬人,万一有毒,被它伤了岂不冤枉。
刀亮出。
瞧清楚刘丰甩来的眼色,张横把心一横,含泪暗呼,“爸爸,对不住了!”
扑哧一刀,捅进了两片尾鳞的缝隙里。
嘶嘶声即刻从瓮內向外扩散。
蛇信子吐得老长,蛇身胡乱扭动,作痛苦状。
看得几个胆小的心惊肉跳,闭眼扭脸。
唯独胖船东蹦跳著叫好。
当他看到这渔人硬生生扯下一块约摸半斤沉的蛇肉来,急忙喝令下人温酒。
此等富户家中的厨子,手艺不会差。
砧板上一通行云流水的功夫下来,蛇膾晶莹剔透,肉纹里丰富的油脂晃动七彩光,薄片与杨梅片层层叠叠,铺於荷叶之上,又洒了圈香麻油、盐末,抹几滴干酱,盛盘装好,送上舵楼。
此时,东家已落座。
因为带来美食,渔人张横得他欣赏,也入了客座。
二人对酒,共食蛇。
可一筷子下去,东家就变了脸,如饿虎扑食似的抢过张横手里那份,囫圇吞下,越吃,那胖脸上的神情越痴狂,“好吃……好吃!真乃人间美味,不……不对,恐怕天上食也莫过於此!皇帝老儿不及吾……天上神仙不及吾!好……好……好……”
咣当。
胖墩倒地,神行咒术施展,张横的身影瞬间消失,未等慌乱起,他把二船之间的绳梯浮桥鬆开,唯留一蛇在大船……
“坏了,坏了,哎呀!造孽!老爷不喘气了!”
瓮中的刘丰听到骚乱,在此时露出一丝笑意,诡譎莫测。
这艘吴船,不是他隨意挑选的劫掠目標。
马捕头惧怕威胁,给铁竹寨的货商情报从不敢怠慢。
眾多行商里,挑来拣去,拣了几日,刘丰才把人选定下。
官家他不劫,穷鬼他不劫,本郡人士他不劫,唯独相中这矮胖子。
其之一,他乃是跨五郡专跑长途买卖的异乡客商。出了事,消息要很久很久才会送到他家中。
其之二,此人曾有几次成船成船的买卖妇孺,给沿途的所有衙门都塞了大大的好处,不受任何官差滋扰。心不正影不直者秘密深、敌人多,这种人被劫甚至被杀,可怀疑的对象多到数不清。
劫他杀他,皆为风险低微之举。
且他死有余辜,除之,兴许还为世间带来了几分清净。
但……那一船的下人呢?
行动之前,刘丰为这事思虑了许久。
他是毒蛇,是妖,是邪物,作恶甚至是他的本分。
然而成精的这些日子里,他身旁多了个大儿,多了个姐姐,乃至多了梦中亦能相见的婆孙俩。
张横是会替弱者鸣不平的人,拿下铁竹寨那日,刘丰已判明。
姐姐小五宝,为了手足情义不惜衝撞师父。
蒋家婆孙心善良、知恩义。
若要让他们和自己一样,不思量手下亡魂是否无辜、是否非杀不可,显然或多或少会伤及他们的感受。
刘丰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意假仁偽善。
可他在乎与自己亲近者……
……这艘吴船上的人没有招惹自己,他们不需要成为东家的陪葬。
前提是,他们真能因为无辜而逃出今夜这场杀机。
刘丰静静躲在瓮內,掩笑等候好戏。
登船时,他就起了玩心。
他安排的是一个游戏,一个能让心正之人自寻活路的游戏。
“老爷真死了?”
侍餐的下人问。
验鼻息的护卫冷冷回答一声,“真死了,七窍流血,剧毒,渔人不见踪影,我看那非寻常渔人,怕是个妖人。”
“那……那瓮里的蛇,难道不是蛇,是妖?”
“多半如此,我听说,妖肉味美,甚於世间一切俗肉,老爷吃肉那模样,你也看到了。再者说,妖人带来的,就算不是妖也邪性。趁它不动弹,咱们倒油入瓮,一把火烧了吧。”
“誒別,別別別。咱不如找……找找懂法术的人看看,若真是妖。就不是五百两银这个价了吧?老爷死了,瓮就不归老爷了,该归谁?你说。而且除了妖,咱们还有这一整船的货呢……”
提刀的护卫如遭雷击似的醒悟过来,“嘶……你莫非是想,咱们就此把东西分了?老爷通官府,咱被贴榜通缉了怎么办。”
“你算算帐,你我这样的人,几辈子赚得来?”
“唔,在理。那,请兄台去转告老爷,谢他这番厚礼。”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没过多久,刘丰隔著瓮听见哀嚎一片。
他失望地抬头看月,“贪心不足,就別怪我了。”
周遭渐渐静如夜。
没想到今日下山一趟,得船全不费工夫,就是尾巴有点疼。
刘丰钻出来伸了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