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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海內存知己,不是海內存只鸡
    识海似海而非海,无岸,无涛,天海混沌不分。
    在这一片如宇宙洪荒的雾靄里,刘丰適应了良久,才敢凝神接收上下左右东西南北的光与暗。
    就像睁开眼。
    入目的幽蓝一望无际,他不知自己身处深海之下,亦或被拋至了大气层外。
    似水又若光的流动轻缓翻涌,而他不闻半分潮声。
    无数流萤明灭不定,抚他神意匆匆而过,不知奔向何处。
    “海內一切,皆隨你的心念而变化,念起则浪潮遮天,念静则万籟俱寂。”
    小五宝的声音仿若就在身旁,她柔声细语,耐心教诲。
    “下乘法术只注重形骸,真元运用止步於气血经脉,受桎梏,束手束脚。而世间所有的上乘法术,都少不了以神意调动真元,怒涛也好,细流也好,运筹於识海之內,而术法感应於天地之间。意出小我,震动大我。”
    “是,弟弟记住了。”
    刘丰把狐妖姐姐的所有指点都嚼碎了咽下,他的求知慾本就异於常人,这术法造诣,更关乎他作为一只妖精行走於世间的生死存亡,马虎不得。
    在这个世界,知识何止是力量,简直就是命。
    “今日我本想教你个大概,你学得倒快,眨眼的功夫,已能出入识海。如此看来,花不了多久便可学会催神意施法,休息吧,养足了精神,我再教你摄魂与幻术。”
    而刘丰孜孜不倦,抓著机会,还想再了解更多,“姐姐,我也可像你这样,隨意进入別人的识海吗?”
    此刻,在刘丰的识海之內,小五宝的神意与他紧密缠绕,二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似是共同游弋漂浮於小我的这一片天地之间。
    她笑道,“你我心意连通,才有这效果。若你也想进入另一人的识海,那人需与你意相合,或情相投,对方不得设防抗拒,否则,还不等你连上对方的识海,神意便在抵御之下震破,重则损三魂,轻则伤七魄。此举,需慎重小心才是。”
    刘丰苦笑,那你怎么说进来就进来了。
    喔……你疯的。
    心念转动,刘丰的五感渐渐重新聚集於肉身的所有神经末梢。
    此处,还是那漆黑冰冷的洞窟。
    “学会摄魂,就比张嘴吃血食方便许多,连嚼都省了,最重要的是,营养不经胃肠,不浪费,还不对经脉增添负担。弟弟,你在家等著,我这就去给你捉一个人回来,明日练习法术用。”
    “呃……”刘丰想找个理由婉拒,“人……”
    他心中筹算。
    除掉脖老大一眾之后,出入腚毛山者,要么是自己的铁竹寨人马,要么就是些无辜贩夫,说不定,还有腚衍镇的砍柴人。
    或多或少,都可能与自己的寨子有所来往。
    要是抓错了,吃还是不吃?
    “姐姐,本地人实在……骚气太重,哪怕抽魂魄,我也会觉得有骚味,难以下咽。还是,抓个小动物就好……嗯,对,猴子,抓猴子,我最爱吃猴子!”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刘丰最討厌猴子。
    “挑食可不是好习惯,要改。”小五宝嘴上教训著,可那双狐眸里却灌满宠溺的眼神,“好吧,这山里倒真有猿群繁衍,我去给你捉。”
    “谢姐姐。”刘丰表现得极为乖巧。
    约莫几个时辰里,他独处於囚笼般的洞穴內。
    然而此时此分,逃走的心思,他已暂时搁置。
    能在狐妖姐姐身旁学本领,也没有必要急於出逃。
    不如將计就计,来之,则安之。
    只要她不发疯,自己姑且安全。
    但家中的烦心事,亟需处理。
    出寨的时候,他不曾与任何同伴知会。
    算下来,估摸著已经过去了一两日,寨里人不知他的安危,他也不知,自己不在时,莽撞的大儿有没有捅出什么篓子,更不知马捕头会不会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学法虽好,不能耽误太久。
    儘早修成,方可抽身而退。
    狐妖姐姐尚未狩猎归来,刘丰不多分心,专心致志,凝神於识海。
    新学的法术被他练习了一遍又一遍……
    ……
    “哦嘰?”猴子泪眼汪汪,千言万语,匯在这一声“嘰”里。
    它坦然的闭上了眼。
    俺老猴招谁惹谁了?
    再投胎,俺老猴要去石爹石妈家!
    淡淡的幻影被哧溜一下吸进巨蚺口中,猴身立即乾瘪僵硬,倒地不起,没了呼吸。
    【勾魂术】已成。
    “不带血食那样的副作用,前调香,中调柔,通鼻、醒脑还提神……似乎,微微含点薄荷味?”
    刘丰惊奇地品味著猴魄,“妖丹也得了些滋补,如此修炼,比起吞吐日精月华的效率高出许多。况且,区区小猴,不像修行人那样稀缺,隨处可见,这意味著……资粮充足。”
    新发现让他意识到,化虺的日子,靠近了些。
    “日精月华有灵,万物眾生亦有灵。你我摄魂,只是把其他生命身上的灵夺了过来。你我死了,灵又重归天地间。生机循环,道法自然。”
    “是啊,道法自然……”刘丰感嘆,“没想到,姐姐你虽然脑子坏掉了,修行造诣如此高深,对大道本身也有领悟见解。”
    “唔……”她沉思,“总觉得,在哪儿学过,学过很久,在哪来著……噯……算了,想不起来。”
    “姐姐不想把记忆找回来吗?”
    她垂首,面容阴晴不定,害怕与期冀交错。
    成熟的男人不会过分追问。
    刘丰没有追问。
    日子,过了又过。
    过了又过。
    他跟她学了许多。
    在她不疯的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可以与这狐妖姐弟相处。
    然而,学到的多,便意味著,分別的日子也在逼近。
    他是有家的妖。
    刘丰的心思,一点一点,被小五宝察觉到。
    她本就时常假扮开心,所以她又开始了偽装,装作不知道弟弟总在寻找机会离开。
    而他,装作不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心思。
    终於有一天,小五宝忍不住了。
    她脸色阴沉地问,“你是不是,心里面一直在牵掛谁?是別处的妖吗?”
    刘丰否认。
    “那是谁,不会是人类吧?你难道想回到笼子里,回到人类身边吗?”
    这个问题,如果答错了……刘丰不敢想像后果。
    因为他的唇窝与识海都感知到了洞穴里那被压抑著的、时刻都会迸发的真元波动。
    “我心里牵掛的是姐姐。实不相瞒,姐姐你没觉得自己……病得很重么?成天担惊受怕,躲在这地方藏身,这是癔症。”
    “我没病。”
    “你难道不想在更宽敞的地方生活?狐,不是很喜欢晒太阳的吗?”
    “这里安全。”
    “我们是妖,比寻常动物长寿,比寻常动物能耐大,我们又不是裸鼴鼠,何必天天守著个地洞。”
    “够了,別狡辩了,说到底,你就是想出去,对吧?出去了,你想要见谁?是哪个小妖精?你解释清楚!”
    “姐姐,这几日,我唯一的牵掛,真的只有你。说了实话,你不信,你还要我怎么解释?”
    刘丰之言情真意切……
    可不是吗?自打进了地洞,他每日都小心翼翼对待小五宝,生怕她发作。除了修炼之外,几乎所有心思都放在她一人身上。
    “我知道是谁,你牵掛她,她也牵掛你。前几日在你识海之內,我都看到了!那条线!分明就是有人在惦念你!我绝不会让你出去的,绝不会让你走进人类的圈套!你死了那条心吧。”
    “什么线?”刘丰一头雾水。
    然而小五宝不再与她爭吵,独自蹲在墙角舔舐狐爪。
    法术已重新施展,封锁洞穴的花海,再叠了三层。
    二妖冷战,自此开始……
    那股躁动的如风暴一般的真元,几个时辰之后才平息下去。
    刘丰疲乏难耐。
    他无话可说,对她束手无策。
    他静静闭上眼,乾脆,埋头扎进识海之內,温习法术。
    什么线……
    莫名其妙。
    嗬!
    凝神於识海里的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他果真发现了一道隱隱约约的线条。
    与其说是线,不如说,是由烟雾微尘拧成一股的浮绳,飘忽不定,隨风晃动。
    那绳的尽头,刘丰根本看不见寻不得。
    他出於好奇,驱使神意飞行,顺著绳索不断游啊游,游啊游……
    不知过了多久,一尊粗糙的像,在他面前浮现。
    那是以蛇塑形的泥像,像前摆有简陋的香炉。
    而这尊像所处的墙角,刘丰似曾相识……
    他四处摸索,东看看西瞧瞧,一转身之际,忽地,见著一张熟悉的面孔,磨著牙,念著囈语……
    “小仙儿,小仙儿!”
    ……
    清晨里,娭毑被茱萸摇醒,“娭毑,昨晚我梦见小仙儿了,他好像有话说,但我没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