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蛇妖拧来拧去不吱声,狐妖心中瞭然——对方修为太浅,连仿擬人言都做不到。
这蛇还是个孩子。
於是,迷幻绚烂的紫色光尘在她那双狐媚之瞳里飘忽闪烁。
仅仅对视,刘丰忽觉自己全身酥软,似醉酒那样直不起身子。
“小娃娃,別害怕,姐姐带你逃跑。不过姐姐要先施法,与你通识海。可能会有一点不適,你……忍忍。”
狐妖语气像在哄三岁小儿。
不消片刻,酥软麻痹遍行刘丰全身每处,让他彻底瘫倒,他只觉脑袋和身体分了家似的,腾云驾雾天旋地转。
视野之中,狐妖的身形来回几次变换,时而化作雌蛇,时而化作他曾为人类时的女伴,寸缕不覆,嫵媚放浪,叫他回忆起许多次耳鬢廝磨,回忆许多次巫山云雨。
她之顰笑、喘息、秋波,皆若轻柳,迎风直入皮囊里,撩拨挠抓,勾人体內那贪图欢欲之虫。
铁竹寨外铁竹生,
铁竹林里笋芽嫩,
小笋尖儿向天竖,
誓要出云惹天恨。
刘丰打了个冷战。
他慌忙在心中默念法咒。
“大威天……不对。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连连念了十遍,崩碎凌乱的剑意才重新织起,护住了心智。
“此妖好生厉害!”他摇晃几下脑袋,呼吸不再急促,腰下的邪火总算被压制。
却在这时,又听到了狐女之声,很近,贴著自己脑壳。
“你怎么学了人的法术?那样牴触抗拒,多危险呀,还好姐姐先一步通了你的识海。”
“危险?我若不施法,就彻底遭了你的迷惑!”
“姐姐又不会害你。”
狐妖的话,使得刘丰一怔。
她唇不启口不开,就说出了这几字,而声音仿若就在刘丰颅內。
况且这句是答话。
“你……听得见我?”
刘丰心中发问。
“你我通了识海,心意相连,毋需言语也可对谈,我是狐,天性擅这类妖法。”狐妖笑笑,又问道,“你……你是蛇,怎么没修行龙蛇妖术,反倒学了人类法术?”
修妖术……上哪儿学去?
恶兆也没有说明书啊。
刘丰独自成的精,成精伊始便遭遇追猎,这些日才勉强得著些喘息之机。
“我成精后,接触到的修行者,只有人类。”他直言。
“刚成精就被抓了?真可怜……他们有没有折磨你?有没有切你身上的肉来吃?有没有逼你进笼子斗兽?有没有强行与你交媾?”狐妖越说越激动。
“他们?你说山寨里的那几位?”刘丰惊异,“他们对我很好。”
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声很好,叫狐妖变了个妖似的,她浑身炸毛,声色俱厉,“不,不可能!不!他们在骗你,人类最喜欢骗妖!不能留在他们身边,太……太危险了,小娃娃,你跟姐姐走,现在,马上,立刻!”
说到人类,她如临大敌,几句话之间,初现身时的怯懦已经从她举手投足间离去。
蹦蹦跳跳的,狐妖从巨石后面窜了出来,抬爪指向一处峭壁,“那儿安全,跟我来。我好几次想进山寨救你,只可惜老有人类围在你身边,尤其那个剑不离手的大鬍子,狰狞可怕,我不敢靠近!现在机会难得,趁他们还没发现你丟了,快跟姐姐逃吧!”
未听刘丰辩解,她便独自先行,不断回头唤刘丰跟上。
那面容,一副紧张急切而又正义凛然的模样。
“走呀!姐姐不会害你。”
“……呃,哦,哦……”刘丰把笑憋下。
他掂量了轻重,最终决定跟过去。
妖术虽可怕,但狐妖看起来不像敌人。
此时,刘丰也正需一位同类给自己解答心中的诸般疑惑。
不妨瞧瞧她闹的哪一出。
路上她说了许多。
她说,她叫小五宝。
名字是某位长者给取的。
她记得自己曾非常尊敬那位长者。
而长者相貌,她记不清了。
她连对方姓甚名谁,家住哪儿,也忘了。
她忘记的事情不止这些。
怎么来的腚毛山,她想不起。
她甚至忘却自己在这住了多少个春去冬来。
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没了。
像一辈子没有与旁人说过话似的。
说著,说著,她咬到舌头也止不住那股亢奋的劲。
这状態实在不大正常。
过於神经质。
刘丰装作不经意,问了嘴。
果然。
她独自生活太久了。
无人共处,
无妖共处。
这些话她憋了一肚子,憋的年份太长,憋到连说话这一行为本身,都已然生疏。
难怪会结巴。
她忍受了多么长久的孤单?
刘丰好奇。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她说话时爱笑。
而刘丰眼明,看得出来——
笑在替她发笑,
笑生怕她哭。
至於她为何会患上已入膏肓的孤独症……
紧隨她脚步,行走在半山小径,刘丰猜到了七八成。
一、二、三、四、五。
他数了几遍。
小五宝应该要有五根尾巴的。
应该。
她唯独的一条尾巴满是老疤,尾根旁边,明显残留四块尾椎骨。
除此之外,她颈部的铁锁勒痕极为扎眼。
枕骨也存在凹陷,应当曾受过重击。
失忆或正因此。
诸多伤痕,想必是致使她躲藏在“安全的地方”之首因。
“到了。”她羞涩地告诉刘丰。
这个洞窟不止深邃,內部蜿蜒,易藏身,且洞口隱蔽难於发现。
连小狐自己爬进去都颇为狼狈。
纵使身为狡狐,一只不善攀爬的动物究竟怀有多深的不安,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作为巢穴。
妖非草木,安能无情。
刘丰心头滋生一丝怜悯。
“蛇弟弟,我们安全啦!”把蛇妖带回洞窟的小五宝鬆了口气,眼角还挤出几滴泪,“太好了,终於从人类手里救出一个同类……”
“小五宝……前辈。”
刘丰才满月,任何一只妖的辈分都比他高。
“前辈,其实我在外面也安全,那些人类,是我的朋友。”
可小五宝竟突然面色严肃,“弟弟,莫被人类蛊惑。为了抓我们、驯服我们、在我们身上试药试术试兵器,甚至为了让我们作为玩物以供淫乐,他们什么谎都会撒,他们什么恶都会做。”
她又话锋一转,“还有……和我说话,喊姐姐,前辈太老了。”
因为身处洞窟之內,月光极弱,刘丰以唇窝代眼观察周遭一切。
狐妖小五宝说这一番话之时,真元连续几次放电一般迸出,且体温也发生了剧烈变化,那颗火红的心,跳得像隨时都会炸开。
如此现象,令他不得不谨慎待她。
与高度情绪化之人相处,一言一行,皆需小心。
她会失控吗?
她若失控,会做些什么?
刘丰不確定,他不敢再辩解,生怕又惹出什么要命的妖术来,且顺她意思改口,“是,姐姐吩咐,我记住了。”
“好容易把你救出来,你可不能被人类再抓回去。”
见她安稳下来,刘丰试探性地问:“姐姐的伤,也是人类留下的吗?”
说话间他向前凑了凑,这只是个无心的小动作。
他大意了。
他没猜到,带伤的狐妖如此易受惊嚇。
他那一丁丁点儿的小动作嚇得小五宝双手抱头,闭目颤抖,体內真元四处乱流,她竟蹲著哭了,口中悲鸣呜咽不止。
“晚辈僭越!给姐姐赔不是。”刘丰赶忙退后,拉开距离。
小五宝这模样,他太熟悉了。
前世他养过小狗,每每因为拆家而打骂时,那小狗总害怕地低头闭眼发抖。
犬科动物对於创伤,记忆往往伴隨终生。
她挨过的揍,一定不少。
“我忘了……”
良久,她才恢復至能够正常交谈的状態,“没准,是我自己把我弄成这样的呢。”
她的失忆,比刘丰想像中严重。
更糟的,是她的身体状態。
仔细以唇窝探测,刘丰居然发现多处裂痕爬满她的妖丹,那颗妖丹就像漏水的铜盆,根本止不住真元外泄。
他不免后怕。
在山顶初见,他因为小五宝的真元浓度不高而小瞧了她。
原来她的真元,並非微弱,而是不稳定。
当她情绪高涨,那妖丹內部也激起旋风,连洞窟里的空气都因为真元泄漏变得燥热辛辣。
她的本领高低几许、修为深浅如何……不可测。
至少,以刘丰目前的所学,测之不得。
小五宝老伤严重,且没有敌意,自己算是捡著了性命。
她若神志清醒且生性凶暴,谁能料定,脚下此峭壁洞窟,会不会是蛇妖葬身之处……
后怕归后怕,这一趟,刘丰不得不来。
世事无定,利弊共生。
关於妖的事情,这位姐姐知道的显然比自己多得多。
能了解多一分,都是对修行的帮助。
怎样从她口中把自己所需情报撬出来,就看本事了。
此刻他面对的,是个创伤缠身、严重失忆、高度情绪化、精神状態不稳定的孤独患者,且,这位患者的魅惑法术销魂蚀骨,动起真格来,他哪有抵挡之力……
疯疯癲癲的大姐姐最难哄了。
说错一句话,会有何等后果,刘丰不敢想。
在这些许功夫的思虑结束时,他忽然一个激灵!
行走一道,小五宝已经顺利將自己“救”到了洞窟里。
她可没说“救”出来之后该当如何。
就在他刚刚反应过来的这个节骨眼,狐爪高举,比划几个奇怪的手势,一道流光化作朵朵红紫花瓣,花海重叠,展成幕布,把洞口贴了个严严实实,霎时间,刘丰无法再以唇窝感知洞外一切,而后,连著九层石块在洞道里升起,將此地完全封锁。
“弟弟,我这身伤是不是人类所留……我忘了,我忘的事情很多,但我记得最重要的事——妖断然不能落到人类手中!你若让他们抓回去,一定也会浑身是伤,因为你逃出来一次了,逃亡被抓的,都不会轻饶!”
她言至此处,双爪叉腰,“从现在起,姐姐保护你,只要我不撤下障眼法,谁也抓不到你。”
刘丰没有汗腺,否则,脊背已被浸透。
“……没必要吧?这地方已经够隱蔽了。而且,姐姐,我肚子饿了,想出去打猎。”
“你就老实在家呆著,过两天,风平浪静了,姐姐出去给你抓血食!”
“可是……”
她再度娇嗔,“没有可是!不许出去,姐姐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