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在墙角里发现了惊喜,急忙关上门窗,等到娭毑回家,立即笑嘻嘻扑进她怀里,“娭毑,今天小仙儿又来了!”
“哦?在哪儿呢?”
“不知去处,他如今必是学了法术,来无影去无踪,您瞧,小仙儿给咱们送来了好多钱!”
银锭被塞到了娭毑手里。
老人瞬间色变,告诫茱萸,“娭毑这就把银子切碎,茱萸帮忙,一会儿咱俩刨砖埋了,往后慢慢省起来用。这几日,打永州城来了好些流民,寨上又添人口,杂得很,咱不能露白。”
“嗯!”茱萸记在心里,“娭毑,永州城的人跑到咱们寨子来干嘛呀?”
“哎……日子不太平,说是妖物袭城,毁了一大片良田。明年交不上税的人多了,都被逼著来与我们一同捕蛇……”
娭毑轻嘆,又轻揉茱萸的脸,“咱家结了良缘,有小仙儿保佑,碰上如今这世道,竟还能得银两,该当好好谢过小仙儿才是。”
她低头沉吟了阵。
“过些日子,娭毑进城去,托人涅个泥像。往后,咱家逢年过节,都给小仙儿上香。”
“可……人不是想求什么的时候才上香吗?求姻缘,求子嗣,求高中……咱们求啥呀?”
“乖孙儿,这你就不懂了。有时候,上香也可以什么都不求,小仙儿待咱们不薄,你我若有所求才去拜他,那叫贪心不足,咱们应该感念他的好而拜他。”
茱萸听懂了,笑著“嗯”了声……
……江岸半冻,小毛驴慢慢悠悠绕行,到了活水处,被赶上渡船。
渔火寥寥,江雪纷飞。
歌儿伴著,骑驴那怪人被送到腚毛山下芦苇盪。
一声哨,报的是不知谁上山。
二声哨,报的是自家人归来。
三声哨,报的是无事又平安。
“大当家的,钱送到了。”
回家的女子叫做宋茹,是刘丰救下的菜人之一,聪明伶俐,寡言少语,被脖老大抓进铁竹寨之前,在江湖上见识过蜂麻燕雀的伎俩,自学了些,身软而手巧,翻墙撬锁是易如反掌。
相处几日后,便被刘丰相中,当作探子培养。
“茱萸姑娘和老太太都安好。不过,捕蛇寨里似乎没从前那样太平,流民暴增,龙蛇混杂,无赖、扒手不少。”
刘丰诧异。
那寨子素来只有一类人——捕蛇人,怎会生变。
他將疑惑写出。
“我在寨里寨外都做了些打听,入寨生人皆为永州人士,城中异变,逼百姓背井离乡,抵达捕蛇寨的只是其中一支。那变故,传言为大妖夜袭,毁田无数,倖存者中,有人听见兽吼,有人看见刀光。至於什么妖,多少只,没人说得出准信。”
大妖!
刘丰心中暗惊,莫非是他?
见刘丰神色变化,宋茹主动请缨,“当家的,若此事要紧,容我再走一趟,去永州城探个水落石出。”
正合刘丰之意,他即刻应允,却又郑重其事,写下“安全第一,切莫贪功。”
宋茹只淡淡一笑,“命是您捡回来的,茹为主肝脑涂地无怨无悔。”
看著她走出帐外的背影,刘丰恍恍惚惚,心中五味杂陈。
森林不相信眼泪,你吃我,我吃你的关係,他早习惯了。
如今倒有另一只生灵,对自己说出肝脑涂地无悔。
这样的转变,他不知自己能不能適应。
他怕。
怕身上长出破绽。
与人类相伴,他的眼睛多了,耳朵也多了。
腚毛山里发生的一切,他了如指掌。
確实如马捕头所言,五条路屡见小贩捎货。
自从脖老大那支匪的滋扰消失,商贩们都愿意走腚毛山过路。
甚至在这样的大冷天,他们也敢出行,甚至大大方方在半山腰歇脚过夜。
铁竹寨的物资便渐渐丰富起来。
大伙儿吃得饱,也都能睡在暖和的床铺。
箭支、乾粮、柴火充足。
刘丰的蛇窝里还摆放了数十种大补的药酒、药丸。
以资粮辅佐,此前犹如触摸瓶颈的滯涩今已畅通,修为增进的速度显著提升。
一些时日下来,妖丹终於从椭圆变得滚圆。
只要用唇窝感应,內窥自己的经脉,刘丰便能看到那颗如第二心臟般的小球泵动有力,向全身输送真元。
施起法术,他游刃有余。
家务事,修行事,事事皆顺利,若宋茹此番下山能带回来虎妖的情报,真可谓过了个圆满的冬。
唯独,一桩小事滋扰刘丰。
自打安家铁竹寨,他便隱隱感觉,这山中发生了极为轻微的异常,轻微到令他难以查实。
也不知是丛林中、山石后,还是枯溪旁,总若有若无那么一双眼睛。
作为毒蛇,刘丰天性机警,大鹰从天而降之前,带给他的感觉也是这般。
然那窥视者始终不曾现身,甚至不曾露出半点蛛丝马跡。
越如此,刘丰越深感不適。
他太討厌被猎手盯上了。
为了揪出那双眼睛,今夜,趁月色朦朧,这巨蚺的身形扭著出了山寨,静悄悄爬上高处,打算来一次地毯式搜查。
“金锋护心,万邪莫前!”
默念了一句,他引动真元,释出锐利剑罡。
此咒唤做【剑心】,在毒蛇林时,大儿张横已將之教授於刘丰。
虽手中无剑,但神意化剑,咒法不难施展。
人即剑,剑即人,咒法加身时,剑罡护体不说,还可使得剑主清心明目、意志刚强、提高专注。
罡气作用之下,刘丰紧闭双目,让注意力完全集中於唇窝,將扫描的范围一寸寸、一尺尺扩大。
脚下的山头,他要搜个底朝天!
在这种状態里,他的心境就像平湖,风吹草动,皆如天降雨滴,水打荷起涟漪,捕获异动无遗漏。
而第一朵涟漪,竟近在咫尺。
“餵……”
模糊的声音从耳后响起。
“喂,蛇妖,蛇妖!这里……”
嗓音像个女子,其腔调颇为矫揉媚態。
循声看去,刘丰的唇窝感应到一股脉衝能量——真元,太过微弱,如钟錶嘀嗒。
他再次彻底集中注意力,才终於辨明面前扭曲模糊的热成像身影。
不似人,却双腿站立。
似犬,但……缺乏犬的刚猛。
小玩意儿躲在石头后边,若非她主动招呼,刘丰断是找她不到。
她挥了挥爪,如大布一般的屏障在两者之间消去,散出花瓣奼紫嫣红,隨风飘去。
法术美轮美奐,竟让刘丰流连沉醉。
屏障弥散,四目相对。
这下,他才瞧清楚她的真容。
是个狐。
这狐已能学人步、吐人言、施法术,显然是自己的同类。
同类……同类啊!
刘丰激动不已。
他万没想到,初次和另一只妖搭上话,竟在这腚毛山里。
“你是……妖吧?”狐妖的声音微颤。
对比刘丰,她的小身板就像两盘热的两盘凉的再配碗米饭,她不敢靠近,从石头后面伸出脑袋来问。
刘丰点头。
“果然……嘿,嘿嘿,我就知道,因为……这个不臭。”她张开爪子,亮出掌心的一颗小黑球。“你每次拉,我都,偷一点。”
稍作回忆,刘丰確实想起,那偷窥的视线,在他拉屎的时间段同样存在。
看样子,不需要耗费气力搜山了。
暗中观察自己的小东西,就是这狐妖。
她偷偷摸摸找上自己,究竟出於什么目的?
对方能够口吐人言,刘丰尚且做不到,他也不知小狐狸是否像张横宋茹那样识得书面文字。
他只好尝试著在地面写画。
但对方没看懂这古怪动作的意思,倒自顾自地先开了口,“蛇妖,我是……是来救你的,跟……跟我走吧。”
狐妖怯生生的。
她过於紧张,致使口齿也不大伶俐。
“那些人类真,真坏!把你当老母猪一样关起来养,我……我都看见了,他们还餵你喝瓶瓶罐罐的……的……毒药。走,我带……带你去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