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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的V8没有哨兵模式,你敢开回村?
    大多数异蛇进入了冬眠。
    例外者,必须忍受严寒外出觅食,像刘丰一样。
    其中一个倒霉蛋,此时此刻在张横的手里,被扒下黑白相间的鳞皮。
    面对同类血肉,刘丰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倒霉蛋活该。
    异蛇毒死鹿崽轻鬆之极,而猞狸能把异蛇玩弄至死。
    这三者是相食的关係。
    但今日,在林中偶遇它们的时候,三只动物同仇敌愾,发了疯似的合力攻来。
    它们明明可以逃跑,却不自量力的,带著巨大的恨意攻来。
    这种情况,刘丰虽诧异,但不觉新奇。
    他早就见识过。
    身为人类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两个世界似乎没多大区別,都是这个模样。
    他敢雪夜过江,他拼死吞下恶兆,他承担了风险,也付出了,他成了精怪。
    可是南岸的所有动物都没有成精。
    所以,他就该承受大家的憎恨。
    他认,被憎恨厌恶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毒辣的注视都不会影响他吃饭时的愉悦。
    今日他带回洞窟里的不止猎物。
    刘丰去了一趟曾经的家。
    那个画满了正字的蛇穴如今已经很难容下他巨大的身躯。
    他与故居道了別,彻底的。
    家当也全都吞进腹中带走。
    此刻,这些家当被他呕吐出来,散落在张横面前。
    过去十八年间,刘丰从捕蛇人、猎户、药农、逃兵……各色各样的人类身上偷过许多小玩意。
    他曾经当过人,今生虽投胎为蛇,仍不太能接受生命中只存在吃喝拉撒睡和交配。
    至少,人类之手打造出来的工艺品能让他解解闷。
    囤积起来的东西当中,有钱幣、瓷画、金银饰、珍珠项炼……
    各种小物件在柴火的照映之下熠熠生辉。
    东西不算太贵重,但对於张横这样的低级官差而言,似乎,魅力十足……
    “帮我最后一个忙,钱归你。”
    他写出工整的文字。
    “帮,帮帮帮帮帮!”张横点头如鸡啄碎米。
    给钱,意味著不杀。
    捡条命,还赚钱,他欣喜若狂。
    跟在大蚺身后,到了江边,他瞬间明白自己为何能捡条命。
    一叶扁舟泊於溶洞,被山石半遮半掩。
    小舟的样式,在捕蛇村寨常见。
    想必,是哪位捕蛇人过江之后,丧命於密林,留下了这遗物,有年头了。
    舟身残破,桨也几近腐朽……但,能修。
    他猜的对。
    经一番交流,果然……
    蛇妖让他做的事情,正是修葺此舟。
    “噗——”张横还是没憋住,偷偷用嘴放了几个屁。
    恨得刘丰直想张口把他吞了,可自己的確需要这个人类帮忙修船。
    毕竟他……没有手啊!
    连绳索都无法使用的他,在精细活这一领域,形同废物。
    望著江面如蛛网般的裂纹,再回想起森林里的屎亡陷阱,那笔直通往深谷的屎亡陷阱……
    拼图在张横的脑中一张张组合,他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蛇妖的意图……
    经过几个晴天,大江被晒得开始回暖,或许再有一两个白昼,就能开始流动。
    沿江行舟离开此地,確实是个逃脱追兵的路子。
    雏妖,在堂前燕的认知里,没有摆脱野生动物的范畴。
    谁能猜到,动物会在山林中布局陷阱诱敌深入,而自身则偷偷摸摸坐船,用人类的方式逃走……
    “嘶……若真要乘这破舟逃亡……”
    张横差点乐出声来,心中暗暗庆贺,“那就必须靠老子撑船划桨,难不成你还能用尾巴当桨么。这条小命,果真保住了!”
    呲——
    “誒?”
    辛辛苦苦修好小舟的张横把手伸向脖子,摸到两个新鲜窟窿。
    “七日內死不了。逃出生天了,钱和解毒药都给你,我们分道扬鑣。”
    蛇牙在冰面刻字。
    张横的嘴唇抖了又抖,鬍子吹得迎风乱甩,半晌,委屈巴巴吐出来一句——“我尼……”
    ——“你妈的!老子这靴子可是新的!”
    “是新的!”
    “新的!”
    回音惊飞巢中雀。
    於山林中大声咒骂之人身穿锦袍,银线绣飞燕於衣襟。
    那腰间剑鞘,漆面溜光水滑,绘豪杰猎鹿图。
    这身皮比张横李竖的华贵许多。
    他怒气冲冲脱下靴子,举起来嗅了嗅。
    “人屎,不臭,修行人拉的,不超过三日。”
    身旁同伴声音冰冷,“张横,他果真反了,携手妖精,藏进这毒蛇林。”
    “哥儿几个,你们猜猜,他是打算拥妖自重,还是私吞妖丹?”
    “管他的,张横必须死!那雏妖他拿去卖钱也好,炼丹也好……益处多多,他必飞黄腾达!妈的,都是泥地里打滚的好兄弟,他凭什么独自发达!”
    “格杀唄,反正照骑尉大人的意思,咱们只需要把妖带回去。”
    半山坡处,刘丰缠树藏身,以唇窝暗中监视这群人。
    “十七……”
    日上三竿,入雪林者十七人。
    其中七名衣衫襤褸,显然是从村寨里带来的捕蛇人,多半为了领路。
    另,江岸泊了大船,由两名堂前燕和些许船夫看守。
    今晨江流缓缓动了,浮冰隨波漂游。
    可这流动,太缓。
    顶著大太阳,江上撑小舟,既甩不脱堂前燕的大船,也会暴露踪跡。
    此刻,绝非最好的时机。
    只要猎手的阵脚不乱,猎物往哪逃,都是徒劳。
    他是野生动物,他有经验。
    况且这些日子里,得了张横的法术传授,还掌握了敌方的所有情报,刘丰不再是个普通的野生动物……
    至於雪林中追跡的人类,或是因为人多势眾,每一张脸上都松松垮垮掛著懈怠。
    他们根本不知道森林深处,恭候他们大驾的是什么……
    屎阵,於无形中开始发挥作用。
    人类摆成相互照看的队形,循屎路,缓缓步入密林。
    没有人察觉到鬼鬼祟祟尾隨队伍的身影……
    这条路线,完全依照刘丰的设计,是条下坡路,通往幽谷的下坡路,紧贴峭壁的下坡路,此处地形,没有任何一个人类比他更熟悉,包括捕蛇人……
    “嗬,躲在里面的果真是张横这竖子,瞧瞧,金刚剑气的痕跡,这棵,还有这棵,哼,哪哪都是。”
    “他施法砍树作甚?砍几个豁口出来……又不砍断。”
    “谁晓得呢,劈这参天大树,搭房子,作柴火?大雪天的,放著好好的人不当,躲到深山老林里当猴子,哈哈哈……”
    閒谈被尖锐的声响打断。
    “啊——”
    异状发生在队伍最前方。
    捕蛇人的惊呼把眾人的目光齐刷刷鉤过去。
    那儿已不见人影,却掀起片片雪花。
    惨叫並没有停止。
    脚程快的飞速赶去,
    所见景象,令他们头皮发麻……
    这片森林里已不会再有谈笑。
    那捕蛇人没救了,喉头咕噥,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坠入的大坑里,密密麻麻蠕动著数不胜数的异蛇。
    陌生人打扰了冬眠,它们暴怒之下,已用毒牙將那可怜的带路者扎得浑身漏血,就像个滚钉板的薄皮西瓜,阿达西那地方產的,又大又脆又甜。
    其状之惨,叫人频频反胃。
    可就在这团混乱中,雪林里悄悄发生窸窸窣窣的动静。
    只有一名堂前燕反应过来,急忙环顾四周清点人员。
    “十二,十三,十四……十四!”
    整个队伍凭空消失两人……不见踪跡的那两位,恰巧是擅长侦察索敌的同僚!
    “御敌……御敌!”
    一瞬之间,八柄长剑同时出鞘。
    日光穿过巨大的树冠直衝利刃,反射出的霞光四处乱撞,照亮积雪,照亮树干,照亮山崖,就是照不到暗处鬼鬼祟祟的偷袭者……
    人们没了入林那一刻的从容……
    从头到脚,绷成了拉满的弓弦……
    先前踩到屎的堂前燕最先弄明白状况,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取出三清铃,大喝一声:“妖精鬼怪,无处遁形!”
    那铃鐺连连晃动,叮叮噹噹的福音在山林中激盪起伏,人听得清心解烦,可这一连串的声音入了刘丰之耳,简直如金瓜敲颅、冰块敷脑!
    张横曾解释过这法器的妙用,果不其然,折煞妖了!
    狠狠一咬牙,刘丰慌忙逃命,祭起神行咒来,在巨树之间跳跃飞腾,瞬息便逃至了百步之外。
    蹦跳之间,四目相对!
    那手持三清铃的堂前燕满脸惊愕,提剑便要追,可他却在刚刚迈开腿的瞬间,从蛇妖的竖瞳之中看到了一丝笑意,蛇口张开,一股猩红色的真元,附於长牙,闪烁凶光……
    那气息似曾相识……
    像极了张横善使的金刚剑气!
    极寒沿著那双沾屎的靴子迅速爬上他的脊背。
    他根本来不及警告同伴。
    剑气呼啸,其势迅猛,摧枯拉朽。
    连续几道红光挥出,精准砍在已然破了豁口的巨大乔木树干,隨之而来的,便是嘎吱嘎吱哗啦啦啦——
    树木齐齐倒下,轰然巨响过后,堂前燕全队才惊觉,一路跟踪蛇屎人屎,他们来到的位置,正是一处峭壁之下!
    巨树倒塌,惊醒山巔雪。
    屎路尽头,哪有功名利禄,这条屎路,分明是死路!
    雪崩在须臾之间淹没了蛇坑,再掀起白色的巨浪,张开血盆大口,妄图吞噬整片森林。
    没有修为在身的捕蛇人,悉数淹没,他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因何而死。
    堂前燕则要幸运些许。
    法罩护体,持铃者窜上了一棵乔木之冠。
    如此危急关头,他仍没有丧失斗志,反倒加注了法力,猛力摇晃那只铃鐺,试图再次定位暗处的妖邪。
    而这一摇晃,竟叫他惊呼不妙!
    妖的位置,被他成功探得,只不过……
    铃鐺的回音,清清楚楚告诉他:
    百步之外,一只妖正在快速远离。
    十步之內,一只大妖狂奔袭来!
    他赶忙转身,挥剑挡下了一记直奔面门的爪击。
    “摇摇摇,摇你妈呢摇!头都要炸了!大胆堂前燕,敢到本王的地盘来撒野!”
    ……三百步外的山林中,一条黑白相间的身影卯足了劲,身缠缕缕雾气疾速奔逃,直指约定好的地点——溶洞。
    刘丰隱约听到雪崩之处传来的吼叫,便於逃命间回首望了两眼。
    已经许多年了,距离他上一次见到虎啸山林……
    今日惊现眼前的大虎,竟双腿直立,爪带拳风与那堂前燕搏杀!
    这意外的一瞥没有让刘丰停下脚步,反倒加快了疾驰。
    追兵阵脚已乱,此刻,自己正该遵照计划,乘舟顺江水而下,避避今日搅出来的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