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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见猪就餵~另一杯餵谁~
    药粉的气味似曾相识。
    咽下之后,张横想起来了。
    几乎每家捕蛇人都常备这一味药,以压制蛇毒。
    他胃肠绞痛,心悸耳鸣,但身上並没有出现即將命丧的反应。
    毒性被控制得恰到好处。
    使他性命保住,却无力抵抗,无法逃脱。
    如此手法,更令他心中生畏,不敢轻视盘在自己肩上的毒蛇。
    他打消一切歪念头,认了栽。
    照做是唯一的选择,否则,毫无疑问,自己立即会变成李竖那样七窍流血的尸体。
    然而,在蛇妖的胁迫之下,自己还能喘几口气?
    蛇妖究竟要把自己押往何处?
    抵达之后,將有怎样的死法在等待著……
    他满脑子疑虑,
    却只能麻木地前行。
    冷夜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是行动的腿,
    毒蛇是指路的眼。
    越步入雪中荒芜,
    他越害怕。
    慢慢的,冰冷、绝望、窝囊和恐惧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
    “哇!”
    大声喊叫嚇得蛇躯一震。
    扭脸去看张横,以唇窝感应,刘丰只觉吃了苍蝇般的噁心。
    “个头有一米九吧?浑身肌肉,满脸大鬍子……哭?还哭得这么难看……”
    噁心归噁心,冷空气屡次要把他带去见太奶,他不得不捲得更紧,借张横的体温取暖。
    积雪深了,风颳得比前两日更狠。
    他们行走缓慢如龟蠕,刘丰若能开口说话,必定在路上喊了许多声“驾!”
    这鬼天气里,骑著张横离开寨子,是他保证自己不会冻死在路上的唯一法子。
    他用残缺的蛇尾拍打了几下,坐骑便自觉地把步子迈得大了。
    虽离了村寨,刘丰心急如焚。
    他必须全速赶路。
    今夜是过江最好的机会。
    若待到雪停,全寨动员,追猎起来,他还真不知自己能否逃出生天。
    毕竟,就算寨子里没了堂前燕,还住著那么些捕蛇人呢。
    趁风雪掩埋足跡,趁捕蛇人被冻在寨子里,此时此分,正该一鼓作气,渡江南下!
    只要过了江,回到森林,回到小窝。
    任谁也再难把他揪出来!
    极寒令江面彻底静止,
    对岸漆黑如墨,隨风扬起几声狼嚎鸦鸣。
    那个世界完全被野蛮统治,没有任何人伦法理可言。
    威逼之下,张横不得不踩上了冰面,忍泪与身后那几颗小如微尘般的灯影道別,彻底离开文明……
    ……常年与剧毒相伴,寨上老小,全都习惯了白事。
    可这一次死的人,是县上来的堂前燕。
    於是,里正著急上火,慌慌张张带了个识文断字的书簿小吏,將案情草草记录下来。等到天晴,快马就得把消息带去县衙,录入卷宗。
    在牢房里简单验了老胡头的伤势,里正洒了些活血的药粉,让奄奄一息的罗锅老头彻底把血流干,断了气。隨后,他从小吏手中抢过纸笔,骂道:“你这呆子,把昨日那段……就老胡头谋逆那段掐了,重写。”
    “为啥?”
    “老夫治下的地界,岂能出了反贼?”
    “哦……嘶……那咋写?”
    “写……兵屯里都听到两位堂前燕起爭执,吵著吵著就动了手。一个死了,一个跑了。这当间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看到,与我们无干。”
    上下一气,他们利利索索把李竖那认不清模样的尸体敛了,静置於义庄。
    牢房很快就被打扫乾净,仿佛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小寨远离繁华,外界很难听到这地方的动静,因为几百人口长了一两张嘴,一两张嘴说话的声音很小。
    这一两张嘴说什么都必然是真的。
    “胡老头年纪太大,在兵屯里老死了,老人走的很安详,我发小的外甥说的。”
    “不对吧?我听说……是被堂前燕打死的。而且……据说打死他的堂前燕还把另一个堂前燕杀了。”
    “杀自己人?这是为何。”
    “抢功?”
    “抢妖吧?妖全身都是宝,没准他二人此番遇到的妖成色好。”
    听见乡邻们的閒言碎语,茱萸加快了步子往家赶。
    昨夜兵屯那方向闹了一阵,她没多想。
    等天亮了,寨子恢復往常的寧静。
    恢復到了堂前燕登门之前的寧静。
    这便过於蹊蹺。
    蹊蹺之余,也略微让她欣喜。
    “堂前燕一死一逃?真的么?如果此事当真,一定是小仙儿办的。”她又一转念,“既然寨上没威胁了……小仙儿……小仙儿在哪?有没有受冻,有没有受伤?”
    无数种猜想在她心头胡乱揪扯,似蚁虫挠咬那般,扰得她回到家中仍坐立不安。
    但帮著娭毑打扫床铺,揭起被子,摸到了床褥底下的硬物,她与娭毑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地。
    些许碎银和铜钱不知何时被塞进来藏好。
    偷偷摸摸进出,除了蛇妖小仙儿,还能是谁?
    虽不知小仙儿如今身在何方,但婆孙都如吃了颗定心丸,知道这位与蒋家结了奇缘的妖精,已然平安脱险……
    ……稀里哗啦,行囊里的物什抖落一地。
    除却钱银,两位堂前燕的隨身之物全部摊在眼前——
    佩剑两柄、永州度牒、文书、令牌。
    刘丰挨个仔细检查后,挖坑把东西藏好。
    他此刻无比庆幸,与二人交锋只在瞬息之间完成。
    若非偷袭成功,而让那充满威压的剑出了鞘,恐怕自己已经身首异处。
    人世间有如此可怕的傢伙存在,作为精怪活下去的路途註定不会一帆风顺。
    那又何妨呢,林中生长十八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是被上天扔进森林里自生自灭的低贱的孽畜。
    这孽畜活到了老,
    又逃过了命数,
    刘丰禁不住佩服自己——真是个老不死的。
    为了继续保持不死,在抵达南岸的那一瞬,他没有选择杀掉人类坐骑。
    坐骑还有用。
    落脚的洞窟与他往常居住的蛇穴不一样。
    这个洞穴,大到能够容纳熊虎居住,而洞穴內部蜿蜒曲折,甚至在洞口竖起了以石块堆积的屏风。
    风水上,这叫藏风纳气。
    寒风与窥视都钻不进的洞穴里面,悄悄升起了火堆,一人一蛇身上掛著的冰坨已经烤化。
    张横不敢相信自己还没咽气。
    不过,眼前黑白相间的蛇妖以牙代笔,在土壁上写出一连串文字的时候,他终於明白了自己没咽气的原因。
    问题太多了,他一时半会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该不该回答。
    火舌缓慢扭动身姿,挑逗满墙的文字。
    “堂前燕?”、
    “朝廷?”、
    “我值多少钱?”、
    “你们练的什么功?”、
    “身手在你之上的,永州有多少?”
    毒蛇吐信子时,眼神里的野性与狡黠揉成一团。
    张横苦笑一声,他审妖多年,没料到,如今自己成了被审讯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