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五章 这是何等出眾的天赋!
    蛇的身躯,见缝就能钻。
    刘丰不知自己绕了多少圈,他穿堂过屋,东躲西藏。
    刻字、拉屎和逃命,让他余力见底,但他確信,外头那气喘吁吁的大个子必然也到了极限。
    张横使了两道咒法。
    剑劈胡家房门的时候念了句;
    紧追不捨的时候又念了句——“龙虎彪豹飞腾勅。”
    此咒,竟叫张横的脚下徒生几缕雾气,他雪地行走如豹猫疾奔,快得出奇。
    几个错身之间,刘丰险些被剑刃刺中。
    万幸这神行般的咒法,似乎难以长时间维繫……
    兜兜转转,转转兜兜,张横终究停了脚步,双手扶膝。
    这一歇,总算让刘丰得了拉开距离的机会,他瞬间爬墙上瓦,奔跃几遭,身形彻底隱匿,半截蛇尾,在张横的视野里晃过……
    “哎!”壮实的大个子懊恼不已,锤了几下墙,耷拉脑袋往兵屯去。
    风呼啸,雪飞扬。
    不太平的一个白昼到了尾声。
    捕蛇村寨里,每座茅草小屋升起炊烟、点亮灯火,唯胡、蒋两家儘是破败惨景。
    乡邻传来传去,算把事情传明白了。
    家家户户都知道了,老胡头诬衊蒋家婆孙而被官兵押走。
    家家户户也都揣测,日后兴许,堂前燕也好、里正也好,或多或少会出於顏面上的顾虑而补偿蒋家。
    家家户户更揣测,若此时拉蒋家一把,既能让这婆孙俩欠下人情,也能在道义上沾个光。
    於是,白昼里冷眼围在门前看戏的邻居们,忽然变得热情似火,纷纷向一老一小伸出援手,非要拉她们去家中吃碗热饭。
    老娭毑回绝了所有邻居的好意,又费了老大的劲,把爭抢著要进屋帮忙打扫的邻居请了出去。
    在破缸烂碗堆里,老太太与茱萸小心翼翼收拾本就不多的家当。
    今日遭遇,起於竹林里的奇缘,老小都不知此缘是良缘还是恶缘,她们只傻傻地,顺习惯,以德报恩。
    这倒惹来了祸事。
    按道理,良缘不招祸。
    但婆孙打心底,都不觉著家门结了恶缘。
    甚至……
    看到胡老头的报应,又看到用蛇牙歪歪斜斜刻在胡家的字跡……时隔多年,她们再一次体会到了有人撑腰的感觉……
    嗖——啪!
    “妈的,老东西,你修了什么邪门法术,去给那妖精撑腰!”
    回到兵屯的张横紧握皮鞭,吐了口凉水,抬起手来,青筋猛胀。
    他这臂膀稜角分明,轻轻一使力,肌肉便如发了情的黑毛猪似的要往外头拱,若说他能徒手扼死小牛犊子,也没人不信。
    宽大的膀子带动手腕,又挥下一鞭,劈出颶风,抽在扒光了倒吊的老胡头脊背上。
    那罗锅后背根本来不及疼痛,生生被抽得鼓了包,再炸出血花,给这冰冷乾燥的牢房加了湿,也加了温。
    而一旁的李竖则掐诀念咒,指尖縈绕微光,他轻点老头的伤处,绽开的皮肉便织布一般缓缓癒合。
    二人如此配合之下,哪怕折磨一整宿,老头也揍不死。
    才鼓打二更,老胡头已经失禁四次,这第四次,前后喷涌的秽物里夹著鲜血。
    “冤枉啊!张大人,李大人!我哪会法术?要会法术……还至於蘸著屎尿吃鞭子啊?”
    “哎,得了得了。”李竖摆摆手,“鞭子都臭了,再舞下去,甩咱俩一身屎。”
    “哼!”张横扔下脏鞭,洗手擦汗,“正好爷爷累了,你这老贼,明天爷爷再来陪你耍。”
    “明天也別打了,我估计,蛇妖多半和老头无关。”
    张横一愣,“咿,咱俩想一块去了。”
    “……那你还揍这么狠?”
    “没抓到蛇妖,憋屈,揍他解气。”
    “嘖,我也是,听几声鬼哭狼嚎,驱驱心头火。”
    “不……不是,你们两个,打著玩呢?狗官,狗官!”
    在撕心裂肺的伴奏声中,二人閒谈著走到了窗下。
    李竖先开的口,“寨子里净是些捕蛇的粗人,穷乡僻壤,连秀才都没出过,这廝,写满墙的字,本就蹊蹺。我猜……是蛇妖嫁祸於他。”
    “你啥时候发现的?”
    “你去追蛇妖的时候。只不过,那会儿人脏俱在,目击者眾多,我便顺水推舟,押他回来,以平民愤。毕竟,咱还得顾及堂前燕的顏面。”
    听了李竖之言,张横只觉头皮发麻,脸色骤变,“如此说来,对得上了……对得上了。咱这回碰到的蛇妖……非寻常精怪,不好对付。”
    “哦?”
    “才刚刚吃下恶兆的雏妖,脑仁还没松子儿大,能识字?况且,今日我与它巷间追逐,隱约发觉,那孽畜奔逃之间屡设陷阱,极为狡诈。这还不算完,就算阴险狡诈乃蛇之本性,就算它慧根过人通识文章千百篇……它总不能……一日之內学会了开经脉、施法术吧?”
    张横面沉似水,“它恐怕……在我施法的时候,偷师了我的法术。”
    “哧。”李竖冷笑,“妖没捉到,交不了差,我都一个头两个大,你还有心情说笑。”
    “没说笑,它逃匿的那几步里,有神行咒的影子……”
    简陋的牢房里鸦雀无声,李竖沉思了半晌,“当真没说笑?”
    “你我共事多久?我说笑时,是这个模样么?”
    倒吸了一口凉气,李竖又问,“你与它交过手,你觉得,雪停之前,咱们有几成胜算捉到此妖?”
    张横不语。
    李竖便明白了大概,“蛇惧严寒,大雪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若是天晴了还未捉到蛇妖,恐怕,咱俩只能打道回府。”
    退堂鼓似乎击中了张横的心缝,愁容瞬间舒展张开,笑脸重现於须髯间,“嗐,早和你说了嘛,大海捞针,咱就当落了空,此妖既然凶险,留给后来人唄。”
    他舒坦地晃了晃肩头,“嘿,那便等晴天吧,我这就去备好草料。临走前,咱多吃几顿蛇羹。”
    “备草,再备些迷药和引火之物。寨上人家,一个不留。”
    语出惊人,张横嚇得不自觉间后退两步。
    在他眼前,李竖的面孔变得狰狞扭曲,“我们空口白牙说一个刚刚成精的妖物狡诈过人,几人会信?连个雏妖都拿不下,咱不仅升官无望,还得受上头的冷落。若逃脱的是个轻鬆毁掉村寨的穷凶极恶的百岁大妖……你我,倒也毋需担那失职之过。”
    “不……不必……吧?”张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电光火石间,这牢房里发生的变故,更是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团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不知从哪儿迸射出来,笔直扣到了李竖的脸上。
    当两颗银光闪闪的长牙刺入李竖脖颈,他才看到,面前这同僚的身上,正缠绕著今日与自己巷间追逐的毒蛇,而这毒蛇,竟被他无比熟悉的雾气包裹。
    “神行?……这孽畜,他真偷了!他仅看了一眼便偷去了!……这是何等出眾的天赋!”
    神行术加身,难怪李竖与自己都未能及时发现从暗处袭来的毒蛇。
    张横本能地便要掐诀施法,却瞧见猩红剑光奔向自己的面门。
    在被那道弧光击中的剎那,他才意识到,毒蛇先从远处发了剑气,再亲身向著李竖扑去。
    他更意识到,两道咒法,都是白昼时,自己曾施展过的……
    异蛇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二人同时倒地。
    李竖七窍流血,面目全非,而张横,在剧烈的喘息中,模模糊糊,眼巴巴看见毒蛇盘到了自己的身上。
    法术缓缓生效,祛了伤处之痛。
    这感觉,他可认得太清楚了,是自己那位同伴擅长的疗伤法术。
    然施法者,非血泊里的李竖。
    微光縈绕於蛇身……
    当张横能够强撑著坐起来,刻在地面的几个字映入眼帘——“想活,跟我走。”
    字跡与老胡头家中的极为相似。
    “李竖没猜错,我也没猜错。”
    他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