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的声音不大,落在孙德海耳朵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天灵盖上。
孙德海猛地一激灵,双腿根本不受控制,磕磕绊绊地从角落里挪出来。
他此时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冷汗早已把后背的衬衫浸透,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著地面上的红漆地板缝隙。
“在......首长,我在。”
孙德海的声音发飘。
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几位工业部的大佬都没说话,端著茶缸,眼神玩味。
巴甫洛夫那帮苏联人刚走,空气里还残留著些许属於那个傲慢民族的古龙水味和呛人的菸草味,但此刻,这些味道都被一种更为肃杀的静默掩盖了。
首长没看他,转头看向正在摆弄那个从苏联专家手里贏来的游標卡尺的李平安。
“小李同志,这人虽然官僚习气重了点,但也算是这个项目的后勤负责人。”
首长指了指孙德海,
“刚才他在苏联人面前一直低著头,完全没有任何作为。
按理说该撤职查办,不过毕竟是你项目组的人,你想怎么处置?”
这就是把刀递到了李平安手里,毕竟得罪李平安的人是他。
而他也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的心性。
孙德海心臟狂跳,呼吸都停滯了。
他太清楚自己之前是怎么卡李平安脖子的。
按照这年轻人的手段,只要一句话,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
李平安放下手中的卡尺,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囂张。
他看著孙德海,眼神平静。
“撤职就不必了。”
李平安淡淡地说。
孙德海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首长眉毛一挑:
“哦?”
“新换个后勤主任,我还得花时间去磨合。
万一新来的不懂规矩,还得重新教,太麻烦。”
李平安站起身,走到孙德海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口。
孙德海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李平安的手指修长有力,在整理领口的时候,指背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颈动脉。
那冰凉的触感,让孙德海感觉像是一把手术刀贴在脖子上。
“孙主任虽然胆子小,但办事效率还是有的。
只要列了单子,东西总能弄来。”
李平安拍了拍孙德海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孙德海膝盖发软,
“既然首长准了我去拉废铁,总得有个力气大、路子野的人帮忙搬运。孙主任,您说呢?”
孙德海也是在官场混成了精的人物,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要把他当驴使唤,还要在他脖子上套个嚼子。
如果不答应,那就是死路一条;答应了,以后就是李平安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得咬谁。
“我......我干!”
孙德海拼命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工说得对,我这人別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路也熟。
以后李工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首长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上策。
李平安留著孙德海,既省去了人事交接的麻烦,又多了一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后勤管家。
这份心性,比技术更难得。
“行了,既然小李保你,就滚去干活吧。”
首长挥了挥手,
“记住了,这次是戴罪立功。要是第九处的物资再出岔子,依然唯你是问。”
“是是是!谢谢首长!谢谢李工!”
孙德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办公室,后背全湿了。
天刚蒙蒙亮,重型机械厂的废料堆场。
这里是工厂的禁地,也是坟场。
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在晨曦中泛著锈红色的光,那是工业时代的尸骸。
断裂的曲轴、报废的齿轮、炸膛的炮管、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残骸,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
孙德海调来了两辆解放牌卡车,带著七八个工人,恭恭敬敬地跟在李平安身后。
“李工,您看这堆......都要装车吗?”
孙德海指著那一堆早已锈蚀得看不出原样的铁疙瘩,小心翼翼地问。
李平安没理他,径直走进废料堆。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但在李平安眼中,这里是等待唤醒的宝库。
【接触高强度合金钢残片...解析中...】
【成分:铬鉬钒钢,含微量稀土元素。
来源:报废的苏制t-54坦克负重轮轴。
状態:表面氧化,內部结构完好。
用途:可重铸高精度工具机导轨。】
【接触破碎的光学玻璃...解析中...】
【成分:鑭系光学玻璃。状態:物理碎裂,材质纯净。用途:提取稀土氧化物,或重熔製造雷射晶体基质。】
无数的信息流在他脑海中刷屏。
逆天悟性的恐怖之处不在於创造,而在於“识物”。
这个时代的工业垃圾,很多是因为加工工艺不达標而报废的原材料,其本身的材质往往是顶级的。
李平安停在一台早已扭曲变形的巨大设备前。
那是一台被炸毁了一半的离心机,看著像一堆废铜烂铁。
“这个,搬上去。”
李平安指了指。
工人们面面相覷。
这玩意儿死沉死沉的,看著也没啥用啊。
“李工,这......”孙
德海刚想说话,接触到李平安扫过来的目光,立马把话咽了回去,转头对著工人吼道,
“愣著干什么!李工说搬就搬!哪怕是一块砖头,只要李工点了头,那就是金砖!”
工人们赶紧动手,喊著號子把那台几吨重的废铁吊上了车。
李平安继续在废料堆里閒庭信步。
“那根管子,要了。”
那是深海潜航器的耐压管,鈦合金。
“那堆黑乎乎的粉末,全装起来。”
那是未能提纯的碳化硅粉末,半导体研磨剂。
“那边那个破箱子,別扔,轻拿轻放。”
里面是一套虽然坏了但核心元件完好的早期电子管放大器。
他走得很慢,每指一样东西,孙德海就拿个小本子记一样,然后指挥工人搬运。
不到一个小时,两辆卡车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车轴都被压弯了。
路过的厂区工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这群人。
好不容易有了首长的特批,不去仓库里拉崭新的钢材,跑来拉一车废铁?
这小李工是不是修炉子把脑子修坏了?
只有李平安自己知道,这两车东西的价值,哪怕拿十吨黄金都不换。
特別是压在车底的那几块不起眼的铅灰色金属板。
那是他在角落里发现的,被扔在防辐射废料区的铅板下面。
解析结果显示,那是几块被从西方战场上淘回来的材料,其中蕴含著一定量的鈹。
鈹,原子能工业和航天工业的“骨架”。
在这个被封锁的年代,有钱都买不到。
“行了,回吧。”
李平安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孙德海屁顛屁顛地跑过来递上一块湿毛巾:
“李工,您擦擦手。那个......第九处那边的仓库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还特意拉了一条高压线进去。您看中午想吃点啥?我让人去小灶......”
“不用。”
李平安擦了擦手,把毛巾扔回给他,
“中午我有安排。你让人把这些东西卸在仓库后院,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
“明白!明白!”
孙德海点头如捣蒜。
卡车发动,冒著黑烟驶出厂区。
李平安坐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倒退的红砖厂房。
晨光洒在他脸上,但他脑海里却已经在那片黑土地的空间里,构建起了一座新的熔炉。
有了这批材料,单晶硅的提拉炉,有著落了。
甚至,说不定还能手搓个光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