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审问。
也是试探。
第九处的人,从来不信鬼神。
他们只信逻辑。
李平安这种突如其来的“觉醒”,在陈刚眼里,就是最大的逻辑漏洞。
如果不解释清楚。
別说特聘顾问。
搞不好还得去局子里喝茶。
李平安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在这个年代。
太出挑,总是会被人盯著。
但他既然敢露这一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陈处长觉得。”
“我是特务?”
李平安放下茶缸,直视陈刚的眼睛。
目光清澈。
没有半点闪躲。
陈刚没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像是一头盯著猎物的豹子。
李平安笑了笑。
“我大伯是老红军,身上有七个弹孔。”
“我是他一手带大的。”
“如果我是特务,那这世上恐怕就没好人了。”
陈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出身不代表一切。”
“我要的是解释。”
“技术的解释。”
李平安站起身。
走到旁边的书架前。
这书架是用废木料钉的,上面堆满了旧书。
大部分是从废品站淘来的。
书页发黄,甚至缺角少页。
李平安隨手抽出一本《机械製图基础》。
又抽出一本俄文版的《工业概论》。
啪的一声。
扔在陈刚面前。
“陈处长既然查过我。”
“应该知道,我除了上班,就在家里看书。”
“我不爱说话,但我爱琢磨。”
“厂里的机器坏了,我在旁边看。”
“老师傅修机器,我也在旁边看。”
“看得多了,想得多了。”
“有些东西,自然就通了。”
李平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有人管这叫开窍。”
“我觉得,这叫厚积薄发。”
这番话滴水不漏。
在这个时代,天才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陈刚拿起那本俄文书。
翻了两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註解。
虽然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但他眼中的疑虑並没有完全消散。
“看书就能学会修苏联工具机?”
“你看的是天书吗?”
陈刚冷哼一声。
显然不信。
这时候。
窗户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院里的邻居们在偷听。
贾张氏那张大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想要看清屋里那个当兵的到底是来干嘛的。
是不是来抓李平安的?
如果是。
那她今晚做梦都能笑醒。
陈刚眉头一皱。
他最討厌谈正事的时候被人打扰。
他没动。
只是朝著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
门外不远处。
一直站得像尊雕塑的警卫员动了。
他转过身。
那双眼睛冷得像是两把冰刀。
死死盯著窗根底下的贾张氏。
手掌更是有意无意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虽然那个枪套是扣著的。
但那股子杀气,却是实打实的。
贾张氏嚇得浑身一哆嗦。
感觉像是被一头恶狼盯上了。
裤襠里差点没夹住尿。
“妈呀!”
她怪叫一声。
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结果脚下一绊,一屁股摔在泥地上。
疼得呲牙咧嘴也不敢叫唤。
爬起来就往中院跑。
比兔子还快。
其他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也被警卫员这一个眼神嚇得缩了回去。
许大茂躲在自家门缝后面。
看著这一幕。
腿肚子直转筋。
“乖乖......”
“这李平安到底惹了什么人?”
“带枪的?”
“这要是被抓走,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吧?”
许大茂心里既害怕,又有点幸灾乐祸。
只要李平安倒霉。
他就高兴。
屋內。
陈刚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李平安。
“閒杂人等清了。”
“咱们继续。”
陈刚说著。
把手伸进上衣口袋。
掏出一张摺叠起来的图纸。
这张图纸很新。
上面画著复杂的线条和数据。
全是俄文。
连个汉字都没有。
“既然你说你看得懂俄文书。”
“那这张图,你应该不陌生。”
陈刚把图纸摊开在桌上。
这是一张空气动力学的草图。
涉及流体力学的复杂公式。
哪怕是专业的大学教授,看著都得头疼。
陈刚没有翻译。
他就是要看李平安的反应。
如果是装的。
这一关就得露馅。
李平安低头。
目光扫过图纸。
只用了一秒钟。
他就笑了。
笑得很轻鬆。
甚至带著一点不屑。
“这是米格-15比斯改进型的进气道设计草图吧?”
李平安一开口。
就是一口流利得嚇人的俄语。
发音標准。
带著一股子正宗的莫斯科腔调。
陈刚的手指猛地一停。
原本古板的脸上也陡然闪过一丝诧异。
他懂俄语?
而且说得这么好?
这怎么可能?
一个从来没出过国,甚至连正经俄语课都没上过的学徒工。
居然能说出这种级別的俄语?
李平安没理会陈刚的震惊。
他伸出一根手指。
点在图纸右下角的一个数据標註上。
“不过。”
“画这张图的人,脑子大概是进了伏特加。”
“这里的气流攻角参数,標反了。”
“正负號搞错。”
“要是按这个造出来。”
“飞机飞不到三千米,就得空中解体。”
李平安用俄语说完。
又换回中文。
看著陈刚。
“陈领导。”
“这种低级错误,是用来考校小学生的吗?”
陈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著那个標註。
他在来之前,专门请教过空军的专家。
那个专家看了半个小时,才发现这个隱蔽的错误。
而李平安。
只看了一眼。
真的是一眼。
不仅看出来了。
还准確地说出了后果。
这已经不是“懂一点”能解释的了。
这是精通!
甚至是大师级的造诣!
陈刚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如果说刚才他还是带著审视和怀疑。
那么现在。
他眼里多了一份凝重。
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期待。
也许。
那件事。
真的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