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里头的人早已落座，不多不少，正好三个。
    正中间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熨帖的深蓝色西装，头髮梳得纹丝不乱，银框眼镜架在鼻樑上，透著几分职场人的干练与沉稳。他面前摊著厚厚几份文件，手边的陶瓷咖啡杯里，咖啡早已凉透，杯壁凝著一层淡淡的水渍。左手边是个年轻女生，低马尾垂在颈后，指尖还轻轻搭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指腹微微蜷著，显然前一秒还在埋头记录。右侧坐著个男人，宽鬆卫衣裹著身子，面前的平板亮著屏，满屏密密麻麻的分镜线稿，看得人眼花繚乱。
    门轴转动的声响落下，三人几乎是同时抬眼，目光齐齐落在门口的颯身上。
    “久保君？”中间的男人率先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快步朝他走来，主动伸出手，语气带著职场式的客气与熟稔，“我是武士道音乐的製作人吉田。”他侧身朝一旁的女生示意，“这是我的同事，负责企划的远藤。”隨即又转向卫衣男人，“这位是本次动画项目的导演，柿本广大。”
    颯依次与三人握手。柿本的手掌乾燥粗糙，握手时力道很沉，只是抬眼淡淡扫了颯一下，微微頷首，没说一个字，便转身坐回原位，重新低头盯著平板屏幕。远藤则是欠身轻轻鞠了一躬，眉眼弯起，露出一抹礼貌又不失分寸的笑意。
    浅羽棣跟在颯身侧坐下，隨手將带来的资料袋放在桌面。吉田回到自己的座位，指尖敲了敲面前的文件，没有多余的客套。
    “那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他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颯身上，“高坂应该跟你大致提过我们的需求，不过我再详细说明一遍。”
    他朝远藤递了个眼神，远藤会意，轻轻转动笔记本电脑，將屏幕正对向颯。
    “这部动画暂定名《bang dream! it’s mygo!!!!!》，对我们整个系列来说，算是一次大胆的突破。”吉田斟酌著措辞，语速比刚才慢了几分，语气也更郑重，“以往我们的作品，走的都是大家並肩奋斗、携手追逐梦想的王道青春路线，內核温暖又明亮。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他刻意停顿，像是在观察颯的反应，確认他在认真聆听。
    “这部作品的主角们，不是以往那种阳光开朗、目標清晰的女孩。她们各有各的迷茫，各有各的执念，心里都藏著没法轻易说出口的心事。她们组建乐队，不是为了成为舞台上闪闪发光的偶像，而是出於更私人、更复杂，甚至带点自我执念的理由。”
    颯始终安静听著，眉眼平静，没有插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吉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我们想要的主题曲，不是热血鼓劲的应援曲，也不是歌颂青春美好的抒情歌。而是……”他蹙眉思索了片刻，试图找到最精准的表达，“是能让人感受到『痛感』的曲子。不是身体上的疼痛，是那种堵在心底、说不出口，想吶喊却发不出声音的，憋闷又酸涩的痛。”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颯端起面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放下杯子后，从身侧的资料袋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推到吉田面前。
    “这是我这几天赶出来的demo，您可以先听一听。”
    吉田盯著桌面上那个不起眼的u盘，神色愣了一瞬，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你……已经写完了？”
    一旁一直埋头看分镜的柿本导演，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u盘上，眼底没有明显的惊讶，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远藤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那个小小的u盘上。
    颯轻轻点头：“嗯。那天未来姐跟我说完项目需求后，我就试著写了一版。或许还有不成熟的地方，先给你们听听，看看整体方向是否契合。”
    吉田没再多问，拿起u盘插进一旁的音频设备，指尖快速操作了几下。会议室的音箱里先传出一阵细碎的电流声，紧接著，舒缓又带著几分压抑的前奏，缓缓流淌开来。
    ……
    一曲终了，会议室里安静了许久。
    音箱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吉田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远藤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全然忘了落下，就连全程专注於分镜的柿本导演，也彻底抬起了头。
    不是作品不合格，恰恰相反，是太过惊艷。
    吉田摘下眼镜，用指腹轻轻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再次按下播放键。这一遍，他没有再看桌上的任何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一字不落地从头听到尾。
    第二遍音乐结束，他缓缓睁开眼，看向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与篤定：“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春日影》。”
    吉田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头看向柿本。柿本依旧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平板，对著吉田轻轻点了下头。
    这个点头动作很轻，却已然表明了態度——就是这首，无需再改。
    吉田重新看向颯，语气褪去了最初的客套，多了几分敲定合作的坚定：“久保君，这首歌，我们敲定了。整部动画的主题曲，全权交给你负责。”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不止是主题曲，若是你有精力，动画其他配乐，也欢迎你参与创作。”
    颯还没开口，身侧的浅羽棣先一步出声，语气平稳克制，字字都透著经纪人的专业与严谨：“合作没有问题，但具体的合作条款、版权细则，我们需要后续详细商议。”
    吉田看向浅羽棣，当即点头：“理应如此，我会让法务部门儘快擬定正式合同。”
    这时，柿本导演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到颯面前，主动伸出手。这是整场会面，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久保君。”
    “柿本导演。”
    “我找了很久，想找一个能写出这种『心底之痛』的音乐人。”柿本的眼神格外认真，“你，是第一个。”
    他用力握了握颯的手，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拿起平板，脚步轻了不少，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远藤合上笔记本电脑，对著颯再次露出温和的笑容：“久保君，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武士道大楼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东京的街头渐渐亮起灯火。浅羽棣走在前方，低头拿著手机给法务发消息，字字句句都在叮嘱合同细节，尤其强调版权分成必须逐一敲定。颯跟在他身后，没怎么说话，只是仰头望著沉沉的夜空，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的紧绷感终於散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是高坂未来发来的消息。
    【听说武士道那边敲定了？】
    颯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缓缓打字回復。
    【嗯，定下来了。】
    高坂未来的回覆很简洁，只有两个字。
    【恭喜。】
    紧接著，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记得请我吃饭，你可是欠我好几顿了。】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颯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弯腰坐进了等候在一旁的车里。
    与此同时，武士道大楼走廊尽头的练习室里，青木阳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手机屏幕一直亮著。
    line的聊天列表里，刚添加不久的好友安安静静地待著——没有自定义头像，只有系统默认的灰色图標，和一个简单的名字：颯。
    她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在心里轻声念了一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