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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浊流
    离开磁州后的官道,並不比太行山好走多少。
    越往南走,雪越少,泥越多。
    现在的大宋,就像这脚下的烂泥,表面上看著平整,一脚踩下去,全是发臭的淤泥。
    三人三骑,沿著官道一路向南,因为没有了韩世忠开路,燕七和燕九变得格外警惕,燕七背著那个装著郭药师护心镜的包裹,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燕九则拖著那条微跛的腿,骑在马上,目光扫视著四周的动静。
    过了相州,流民渐少,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商旅,还有一辆辆满载著货物的马车。
    “公子,我不明白。”
    燕七勒著马,指著路边一个冻死在沟里的老汉,又指了指官道中间那辆掛著丝绸帷幔,香气扑鼻的马车,“咱们在太行山拼命,图个啥?这南边的人,好像压根不知道北边在打仗,该吃吃,该喝喝。”
    凌恆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具尸体。
    “这就是现在的大宋。”
    凌恆的声音很轻,“北边的血流干了,就是为了让南边的人能接著醉生梦死。咱们拼命,是为了不让这好日子断了头,但有些人,却觉得这日子是天经地义的。”
    正说著,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是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脆响和惨叫声。
    官道被堵死了。
    一支庞大得令人咋舌的队伍拦在路中央。
    那不是运粮的军车,也不是商队的货车。
    几十根巨大的滚木铺在泥泞的官道上,几百名衣衫襤褸的苦力喊著號子,背上勒出血痕,正一步步拖拽著一块足有三层楼高,形状奇特的巨石。
    那石头生得確实奇绝,玲瓏剔透,为了防止这石头受损,外面竟然还包裹著一层厚厚的蜀锦,甚至为了防尘,专门有人在一旁洒水。
    那石头没事,拖拽它的縴夫手脚却烂了。
    “闪开!都闪开!”
    一名监工模样的虞候骑著高头大马,手里的鞭子雨点般抽打在两旁避让不及的路人身上,“这是官家要的神运石!碰坏了一角,剐了你们全家的皮都赔不起!”
    又是花石纲。
    正是因为这东西,大伯凌振廷要变卖二房的祭田,逼得刚穿越过来的他差点流落街头。而后,他在白沟河看著几万兄弟为了大宋流干了血,而在这里,这块石头却依然享受著比人命还金贵的待遇。
    燕九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弩,眼中杀气腾腾,他那条腿就是在太行山冻坏的,此刻看到那些縴夫烂掉的脚,感同身受的恨意让他快要控制不住。
    “公子,这帮畜生!”
    “別动。”
    凌恆按住了燕九的手。
    “这是为了討好官家修艮岳,从江南搜刮来的奇石,这一块石头运到汴梁,花费的银钱,够养活咱们黑云寨那几千兄弟半年。”
    “那就看著他们这么欺负人?”燕七气得牙痒痒。
    “杀了这个虞候容易,但这石头还是得运,苦力还是得死,还会因为死了监工,周围的百姓会被抓来顶罪。”
    凌恆鬆开手,策马退到路边的烂泥地里,给这块神运石让路。
    “记住这种憋屈的感觉。”
    凌恆看著那块被锦缎包裹的巨石,“咱们去汴梁,就是要爬到这块石头的顶上去,只有站得比他们高,你手里的刀,才能砍断这根要把大宋勒死的绳索。”
    那一队花石纲浩浩荡荡地过去了,留下满地带著血的脚印和被鞭子抽得在那儿呻吟的百姓。
    凌恆没有再看一眼,他一抖韁绳:“走。”
    三日后,黄河渡口。
    当那条咆哮的巨龙出现在眼前时,哪怕是已经在生死线走过一遭的燕九,也被震住了。
    真正震住他的,是河对岸那座在大雾中若隱若现的巨城。
    东京,汴梁。
    哪怕隔著几里宽的河面,也能感受到那座城市扑面而来的热浪与繁华。
    无数的漕船在码头上排起了长龙,桅杆如林,风帆遮天。虽然方腊之乱曾截断过漕运,但隨著童贯平叛,这条大宋的动脉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巨大的水门吞吐著来自天南海北的財富,丝绸,茶叶,瓷器,香料等源源不断地涌入那座城池。
    而在那高耸入云的城墙之內,隱约可见楼阁重重,金碧辉煌。
    和太行山那灰扑扑的黑云寨相比,这里就是天庭,和一路上的冻死骨相比,这里就是极乐世界。
    “真大啊……”
    燕九张大了嘴巴,喃喃自语,他是第一次来汴梁,这种视觉衝击力让他这个土包子感到一阵眩晕,“公子,这城墙,得有几十丈高吧?这里头的人,是不是都拿金碗吃饭?”
    “金碗?”
    凌恆站在渡船的船头,江风吹得他的黑狐大氅猎猎作响,他微微眯眼,看著那座宏伟的城市。
    “这里的確是全世界最繁华的中心,也是全世界最大的烂疮。”
    凌恆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著两样东西:一样是宗泽的保结书,那是他通往朝堂的敲门砖,一样是耶律余衍给的宗亲令,那是他万劫不復时的退路。
    “燕七。”
    凌恆突然回头,“把你背后的包袱看好了,郭药师的护心镜是咱们给礼部那帮老爷准备的见面礼。”
    渡船靠岸。
    脚踏上南岸土地的那一刻,凌恆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变了。
    在北岸,人们看他们像看逃难的,在这南岸,码头上那些穿著綾罗绸缎的商户,那些涂脂抹粉的游女,看他们像看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尤其是燕九那条微跛的腿,和燕七那身虽然洗过但依旧带著血腥味的旧皮袄,在这个脂粉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让开让开!哪来的穷酸,別挡了爷的路!”
    几个家丁簇拥著一位骑马的锦衣公子衝过码头,差点撞上燕九,燕九刚要发作,被凌恆一个眼神制止。
    凌恆弹了弹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儒巾。
    “进城。”
    他迈步向前,混入了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巍峨的汴梁城门洞將这三个背负著刀剑,怀揣著仇恨的异类,一口吞没。
    而在城门上空,那面象徵著大宋繁华的龙旗,在风中慵懒地舒展著,似乎根本不知道,北方的狼,已经磨利了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