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行山到磁州的官道上,积雪被来往的輜重车队碾成了烂泥。路两旁,偶尔能见到倒毙的流民尸体,被薄雪草草覆盖。
凌恆一路沉默。
“公子,前面就是磁州城了。”
燕七驱马凑了上来,指著远处那座城池,“看著倒比咱们路过的其他州府要严实得多。”
顺著燕七的手指望去,磁州的城墙並不高大,但城头上却是一片肃杀。无数民夫正冒著严寒在加固城防,滚木,礌石被一车车运上去。城门口的兵丁盘查得极严,不像別处那般收了钱就放行。
“因为那是宗公坐镇的地方。”
凌恆淡淡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敬意。
“走,进城。”
磁州州衙,后堂。
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有些暗了,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屋子里並没有多暖和。
宗泽坐在一张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案桌后,手里正拿著一份刚送来的邸报,眉头紧皱。
这位刚被朝廷起復不久的老人,比在河间府学时更加苍老了,他身上穿著知州的官服,但袖口却磨破了边,透著一股清贫。
“大人。”
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张名刺,“门外来了个年轻人,带著两个隨从。他说,他是来交卷的。”
“交卷?”
宗泽愣了一下,如今不是科考的时节,交什么卷?
他接过名刺,那上面没有头衔,没有官职,只有工工整整的四个字:
河间,凌恆。
“啪!”
宗泽手里的邸报掉在了地上。
老人的手猛地颤抖起来,他霍然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是他?这小子还活著?快!快让他进来!不,老夫亲自去迎!”
没等宗泽绕过案桌,厚重的棉帘已经被掀开。
一股寒气夹杂著风雪涌入屋內。
凌恆迈步而入,他身上穿著那件耶律余衍送的黑狐大氅,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风霜,但那双眼睛,比两年前在河间府学时更加深邃冷冽。
燕七和燕九候在门外,只有凌恆一人进屋。
见到宗泽的那一刻,凌恆没有说话,而是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不肖弟子凌恆,拜见恩师。”
这一跪,砸得青砖地面咚的一声响。
宗泽快步上前,一把扶起他。老人的大手死死抓著凌恆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宗泽上下打量著他,眼眶微红,“白沟河一败,老夫听说几万人都没了,后来听说涿州又动乱,老夫还以为,还以为你这棵独苗也折在那儿了!”
“学生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凌恆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学生不仅活著,还把老师想见的人,想做的事,都带回来了。”
“哦?”宗泽一愣。
凌恆解下背上的包裹,放在案桌上,一层层解开油布。
一块被砸得微微变形,满是划痕和血锈的铜製护心镜,静静地躺在那里,镜子背面,刻著两个在幽燕大地上曾经不可一世的字:
常胜。
宗泽的双眼圆睁,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郭药师的护心镜?”
“是他。”
凌恆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月初一,雪夜,太行山鬼见愁。他想来摘我的脑袋,结果自己摔进了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学生只找回了这点东西,给老师做个信物。”
宗泽震惊地看著凌恆,他知道这个学生狠,但没想过这么狠。郭药师那是何等人物?手握数万常胜军的梟雄,竟然折在了一个书生手里?
“你把他杀了?”宗泽的声音有些发涩,“这要是让童贯知道了,这是擅杀大將,是要夷三族的!”
“所以我才来找老师。”
凌恆目光清亮,“除了这个,还有一个消息。”
他凑近宗泽,压低了声音:
“种老相公,还活著。”
“什么?”
这一次,宗泽彻底失態了,他一把抓住凌恆的手腕,“彝叔兄还活著?他在哪?”
白沟河战败后,朝廷对外宣称种师道失踪,这是西军的痛,也是大宋军魂的断裂。
“在太行山,黑云寨。”
凌恆轻声道,“老相公身体不太好,受不得顛簸,我让韩世忠带著几千弟兄护著他,那里现在固若金汤。”
“好!好!好!”
宗泽连说三个好字,老泪纵横,“苍天有眼!种公还在,西军的魂就在!你小子,你立了大功啊!”
宗泽看凌恆的眼神变了。
不再仅仅是看一个有才华的晚辈,而是在看一个能够託付家国重任的国士。
“老师,学生这次来,是求一份保结。”
凌恆退后一步,正色道,“太行山的几千弟兄,还有种老相公,都需要一个名分,若是没有朝廷的认可,他们就是贼。我要去汴梁参加春闈,我要考取功名,为他们洗白,为种老相公翻案。”
“但礼部那帮人,定会拿我滯留北地行踪不明做文章,我需要老师为我作保。”
“这保,老夫作定了!”
宗泽大袖一挥,走到案前,提笔运笔如飞。
“老夫这就给礼部写信!给官家写奏摺!就说你凌恆这半年,是在敌后收拢残部,是在为国保存元气!郭药师那是畏罪自杀,死有余辜!”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一张盖著磁州知州大印的保结书递到了凌恆手里。
“拿著这个,去汴梁。”
宗泽看著凌恆,眼神变得异常郑重,“但是,致远,你要记住。”
“汴梁城的刀,比金人的刀更软,但也更毒,那里没有黑白,只有利害。你这次回去,是要在蔡京、童贯、王黼这群吃人的老虎嘴里抢食。”
凌恆接过文书,贴身收好。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蔡京给的金牌,又想起了云娘在太白楼的击鼓送行。
“老师放心。”
凌恆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学生这次回去,不是去做君子的。”
宗泽愣了一下,隨即大笑,重重地拍了拍凌恆的肩膀。
“好!去吧!把那潭死水,给老夫搅浑了!”
凌恆深深一揖,转身大步离去。
门外,燕七和燕九早已备好了马。
“公子,咱们现在去哪?”燕九问道。
凌恆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南方,那里是繁华似锦醉生梦死的东京汴梁。
“去汴梁。”
“去见见咱们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