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黎明。
鬼见愁栈道的断口处,凌恆依然维持著昨夜的姿势,他坐在那块覆满冰霜的巨石上,怀里的排簫已经收起,双手笼在袖中。他在復盘,在计算,在用这彻骨的寒意让头脑更加清醒。
栈道下方的乱石坡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只满是泥血的大手攀上了崖边,紧接著是韩世忠那张被沾满雪花的脸,这位西军出身的汉子大口喘著粗气,手里攥著一团东西。
“良臣,没捞著?”
“碎了。”
韩世忠翻身上了栈道,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他將手里那团东西扔在凌恆脚边,那是半截被撕扯得稀烂的大红披风,上面还连著一块变形严重的护心镜,血跡已经冻成了冰壳。
“几百丈高,又是乱石堆,就算是铁打的罗汉下去也成泥了。”韩世忠从怀里掏出半壶酒,灌了一口,“俺带著兄弟顺著绳索下去,只看见一滩烂肉和散了一地的甲片。脑袋拼不起来了。不过这块护心镜是郭药师的,背后刻著常胜二字,错不了。”
凌恆低头,目光在那块变形的护心镜上停留了片刻。
没有全尸,没有首级。这对於郭药师来说,是最讽刺的归宿。一个想在宋金辽三国之间左右逢源的投机者,最后却落得个粉身碎骨。
“碎了也好。若是留了全尸,我都不知道该把他埋在哪,这大宋的土,嫌他脏。”
“那这东西……”韩世忠指了指地上的烂披风和护心镜。
“收起来。”凌恆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静坐让他腿部的旧伤刺痛钻心,但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身形依旧挺拔,“虽然只剩残片,但这常胜二字和这身红皮,足够让汴梁那帮人闭嘴了。”
此时,天光乍破。
第一缕阳光刺穿厚重的乌云,照在黑云寨满目疮痍的寨墙上,与此同时,山下传来了异动。
那是沉闷杂乱的马蹄声和车辙声。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山道上衝下来,带著难以置信的狂喜:“公子!金人,金人拔营了!”
凌恆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他拍了拍大氅上的积雪,转身走向哨塔:“走,去送送完顏闍母。”
黑云寨,最高处的哨塔。
这里视野开阔,能將整个山下的谷地尽收眼底。
凌恆扶著粗糙的木栏杆,身旁站著老帅种师道,身后则是抱著那把弯刀,眼神依旧警惕的耶律余衍。
女真人撤得很果断。
那一架架曾让黑云寨心惊胆战的巨型回回炮,此刻被遗弃在雪窝里,有的被金人烧成了黑炭,有的则因为昨夜的极寒冻裂了主梁,彻底报废。
大队的金国骑兵排成一字长蛇阵,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地向北蠕动,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云雾。
“这一仗,算是贏了。”
种师道单手扶著栏杆,“完顏闍母不是输给了咱们的刀枪,是输给了这老天爷,还有郭药师的死,郭药师一死,常胜军覆灭,金人就像瞎了眼的猛虎,在这太行山里只能撞墙。”
“但他会记住这个地方。”
凌恆看著那面渐渐远去的金狼大旗,语气平静,“完顏闍母这人,睚眥必报,他这次撤,是因为粮道断了,天气绝了,等开春雪化,或者等他们从燕云十六州站稳了脚跟,他一定会回来。”
“而且下一次,来的就不止是一个完顏闍母了。”耶律余衍插话,她太了解金人了,“完顏宗望,完顏宗翰,这帮人才是真正的疯狗,黑云寨这次露了脸,也露了底。几千號人,若是硬碰硬,下次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哨塔上一阵沉默。
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被现实的残酷冲淡了许多。
这一仗,凌恆是用地利和人心在赌,赌贏了。但赌博不能当饭吃,大宋的国运更不能靠赌。
凌恆转过身,目光扫过哨塔下正在清理废墟的士兵们。
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三个月前,他们中有的是河间府的轿夫,有的是太行山的流寇,还有的是被打散的西军溃兵。
而现在,经过白沟河的血水一泡,经过这太行山的一冬苦熬,活下来的这几千人,眼神变了。面对强敌时的畏缩不见了,只有对凌恆近乎盲目的信赖。
但这还不够。
“老相公。”凌恆突然开口,对著种师道深深一揖。
种师道侧过身:“怎么?”
“学生想问您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借您留下的那些西军老卒。”凌恆直起身,眼神灼灼,“这几千义军虽然见了血,但到底大多只是草莽,不懂战阵,不通號令,打顺风仗行,一旦逆风就是溃败。我要用这懂西军法度的老卒做骨架,把这几千人的肉填进去。”
种师道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老夫把人留在黑云寨,本就是给你准备的。你要练兵?”
“不仅是练兵,更是为了將来。”
凌恆转头看向韩世忠,声音陡然严肃:“韩良臣!”
“在!”
韩世忠上前一步。
“金人一走,太行山周边的流民必会蜂拥入山求活。我要你留在这里,做三件事。”
“第一,广纳流民,开垦梯田,咱们不能光靠抢金人的粮草过日子,得让这太行山长出粮食来。”
“第二,那三百西军老卒,我全交给你。你要把他们撒进义军里,当都头,当教习,我要你练出一支能钻山林,能打夜战,令行禁止的黑云卫,不需要虚数,我要的是精兵!”
“第三……”凌恆顿了顿,目光看向那堆被金人遗弃的回回炮残骸,“把那些东西拖回来。拆了,研究透了,金人能造,咱们也能造。咱们守山,就要有守山的重器。”
韩世忠听得热血沸腾,那双大眼里满是狂热,单膝跪地,重重一抱拳:“公子放心!俺老韩就是把这身肉熬干了,也定给您练出一支铁军来!若是金人再来,除非从俺尸体上跨过去,否则休想动黑云寨一草一木!”
安排完內部,凌恆又將目光投向了耶律余衍。
“余衍。”
“说吧。”耶律余衍把玩著刀柄,虽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你的契丹骑兵,不能窝在山沟里。”凌恆指了指北方的群山,“那里才是你的猎场。等金兵退得远了,你要带人出山。在这幽云十六州的边际当一只游隼。我要你做那个藏在暗处的刀,今天烧他一个粮仓,明天杀他一个斥候。联络那些被打散的辽人旧部,告诉他们,想报仇的,就往太行山看。”
耶律余衍眯起眼睛:“你要我当你的一把刀,悬在金人的脖子上?”
“不,是让你做回你自己。”凌恆看著她,“你是契丹的公主,这片土地曾经是你的家。把它咬住了,別鬆口。”
一切安排妥当,哨塔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种师道看著这个有条不紊发布军令的年轻人,心中暗嘆:此子哪里像个寒门举人,分明是个天生的帅才,只可惜,生在这个重文轻武,阉宦当道的年头。
“那你呢?”种师道问出了关键,“你把家底都交出去了,你自己打算去哪?”
凌恆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本被体温焐热的河间府志,那是宗泽在河间府学任学正时赠给他的。
“学生要去汴梁。”
凌恆转过身,目光越过重重山峦,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郭药师死了,朝廷很快就会知道。在汴梁那帮相公眼里,咱们杀郭药师不是功,是擅杀大將,是破坏盟约,如果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分,黑云寨这几千號人,转眼就会被打成贼寇。”
“我要去参加春闈,我是河间府的举人。”凌恆深吸一口气。
凌恆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郭药师死了,常胜军碎了。虽然我借著云娘的关係,在蔡京那里掛了號,童贯那阉狗未必敢直接对我下手,但礼部那帮酸儒不一样。”
“我这三个月在太行山杀人,若是一身血气地回去,礼部那帮人定会拿行止不端,沾染兵戈的藉口,卡住我的解引,废了我的科考资格。他们不想看到一个武夫进贡院。”
种师道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所以你想找宗泽?他是河间学正,又是你座师,只有他出面给你写这份保结,证明你是为了家国大义才滯留北境,礼部才不敢拦你。”
“正是。”凌恆点头,“但我不知恩师如今身在何处。”
种师道用那只完好的手拍了拍栏杆:“你运气不错。老夫的斥候听说,宗润夫刚被起復,任了磁州知州,他就在太行山东麓,离这儿不远。”
“磁州?”凌恆眼睛一亮。
“对,你去那儿把郭药师的事交个底。有他给你作保,再加上蔡府的招牌,这汴梁城你也就能横著走一半了。”
“多谢老相公指路!”
凌恆对著种师道深深一揖。
“既然黑白两道都要走,那我就先去把这条白道铺平了。”
凌恆直起身。
“我要带著这块常胜的护心镜去见老师,为了敘旧,也是为了我的路走得谁也挑不出刺来。”
风雪已停,阳光正好。
凌恆拢了拢身上那件显得有些单薄的青衫,在这一刻,他终於卸下了作为黑云寨主的沉重甲冑,重新变回了那个心怀天下的河间学子。
但这太行山的风雪,早已浸透了他的骨髓。此去磁州,他不再是为了圣贤书,而是为了手中的剑,能有名有姓地出鞘。
“走吧。”
凌恆最后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土地,转身下楼。
“去磁州,去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