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很短。
对於黑云寨的大当家刘黑闥来说,这却是他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一段时间。
山下的那支队伍依旧一动不动。雪落在他们的铁甲上,积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沙,但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却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
“当家的,怎么办?”
二当家是个乾瘦的师爷模样,此刻牙齿都在打颤,“那可是铁浮屠啊!刚才那一棒子你也看见了,咱们这寨门虽然结实,可挡不住那种怪物啊”
刘黑闥看著那根已经快要燃尽的香,咬了咬牙,脸上肥胖的肉在跳动。
“开门。”
过了半晌终於从牙缝里挤出来。
“当家的?”
“我让你开门!”刘黑闥一巴掌扇在二当家脸上,双眼通红,“真等到他们攻上来,咱们这八百號人能贏也少一半!那是正规军!给粮还能活,不给就是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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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寨门缓缓放下。
凌恆看著那道敞开的口子,微微一笑。
“进寨。”
他一挥手。
韩世忠策马当先,三百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屠並没有一拥而入,保持著战斗队形,两列纵队,缓缓踏过吊桥。
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响亮的咚咚声,像是踩在土匪的心口上。
一进寨子,巨大的反差感扑面而来。
黑云寨虽然大,但毕竟是土匪窝。到处是乱搭的窝棚,地上污水横流,几百个嘍囉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生锈的铁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粪叉子,战战兢兢地站在两旁。
看著这支武装到牙齿的重甲兵,土匪们的眼神里只有恐惧和羡慕。
这才是兵。跟人家比,自己这就是一群叫花子。
凌恆没有下马,他在刘黑闥的引导下,径直来到了聚义厅前的广场上。
“这位大人,粮仓在后头。”
刘黑闥陪著笑,额头上全是汗,“寨子里存了五千石陈粮,还有两千斤腊肉。您看……”
“不急。”
凌恆翻身下马虽然左腿剧痛,他落地的动作依然稳健,他解开身上那件红黑披风,隨手扔给身后的燕九。
径直走进了聚义厅,毫不客气地在那张铺著虎皮的主座上坐了下来。
韩世忠提著狼牙棒站在他身侧。耶律余衍则带著十几个弓手,迅速占据了厅內的各个制高点,箭已上弦。
刘黑闥站在堂下,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借粮就借粮,这架势怎么像是要鳩占鹊巢?
“刘寨主。”凌恆手指轻轻敲击著虎皮扶手,“你这寨子位置不错,背风向阳,易守难攻。经营了不少年头了吧?”
“回大人,十,十三年了。”刘黑闥吞了口唾沫。
“十三年,攒下这点家底不容易。”
凌恆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若是就这么毁了,可惜。”
“大人这是何意?”刘黑闥脸色一变,“粮我给了,门也开了,难道大人还要赶尽杀绝?”
“我没说要杀绝。”
凌恆身体微微前倾,露出那张略显苍白却透著书卷气的脸。
“我只是想问问刘寨主,给了这五千石粮,你这八百號兄弟,这个冬天吃什么?”
刘黑闥一愣。
他刚才光顾著保命,確实没想过后路。粮给了,这冬天肯定得饿死一大半人。
“这,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刘黑闥硬著头皮道,“我们还能去山里打猎,或者去別处……”
“去別处抢?”凌恆冷笑一声,“现在的太行山,南边是拔离速,北边是完顏闍母。你这点人马,出去就是送死。”
“那大人想怎样?!”刘黑闥也被激出了几分火气,手按在板斧上,“若是真不给活路,我刘黑闥虽然不才,拼死也能崩掉大人几颗牙!”
“我要给你一条活路。”
凌恆站起身,目光扫视著大厅里的土匪头目们。
“从今天起,黑云寨没了。”
“只有太行山抗金义军。”
凌恆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厅內。
“抗金义军?!”刘黑闥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们,你们不是金兵?”
“你看我这双眼睛,像是女真蛮子吗?”
凌恆冷冷一笑。
韩世忠此刻猛地摘下面甲,露出一张粗獷的汉家脸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西军韩世忠!”
“西军,种家军?!”
刘黑闥连退三步,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被骗了!
被这群穿著金人皮的宋军给骗了!
“你,你们!”刘黑闥气得浑身发抖,“好手段!好胆色!竟然敢冒充金兵来诈我!”
“兵不厌诈。”
凌恆神色平静,“刘寨主,现在的局面你应该清楚。你开了寨门,迎了我们进来。在金人眼里,你就是通敌。在宋人眼里,你是从贼。”
“你只有一条路。”
凌恆走到刘黑闥面前。
“跟著我干,这五千石粮,还是大家吃。这身铁甲,以后你们也有机会穿。若是种老相公能回朝,你刘黑闥就不再是土匪,而是大宋的官军。”
“若我不干呢?”刘黑闥咬著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干?”
凌恆笑了,笑得很温和。
“良臣。”
“在!”
韩世忠手中的狼牙棒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地面一颤。
大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拔刀声。那是三百名全副武装的老兵,对阵一群拿著破铜烂铁的土匪。
“不干,就是通金卖国。”凌恆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依照大宋军律,立斩不赦。”
刘黑闥看著韩世忠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外那些如同杀神般的铁甲兵。
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识时务。
“噹啷。”
两把板斧掉在了地上。
刘黑闥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草民刘黑闥,愿降。”
隨著大当家这一跪,厅內厅外的土匪们面面相覷,最终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
“愿降!”
凌恆看著这满地的降兵,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第一步,成了。
这八百號人虽然是乌合之眾,但那是实打实的壮劳力。有了他们,这里不再是一个死地,而是一个可以修筑工事,可以屯兵,可以真正扎根的基地。
“都起来。”
凌恆重新坐回虎皮椅,语气恢復了平静。
“既然入了我这面旗,以前的匪气就得收一收。”
他看向韩世忠。
“良臣,从今天起,这八百人交给你操练。我不求他们马上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令行禁止。”
“还有。”
凌恆目光转向耶律余衍,“把人撒出去。方圆五十里內,所有的猎户流民,只要还能动的,都往这边靠拢。告诉他们,黑云寨有粮,我有种帅的大旗。”
“在这太行山里,咱们要把根扎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