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的金兵並没有立刻攻上来。
拔离速是只老狐狸,他看得很准:野狐岭这地方,地势太陡,骑兵冲不上去,步兵要是硬著头皮往上爬,就是给上面的人当靶子射。
所以他在山脚下停了,几百金兵开始伐木,叮叮噹噹的斧凿声顺著风传上来,他们在造盾车,造简易的云梯。
这给了寨子里的人半天的时间。
正午,太阳掛在头顶,却没有一丝暖意。
寨墙后,凌恆靠坐在避风的石窝子里,燕九端来的一碗浑浊肉汤在他手里捧著,还在冒著热气。那是用金兵的肉乾切碎了煮的,里面加了盐
他喝了一口,目光穿过裊裊的热气,落在了不远处的残墙上。
耶律余衍正站在那儿。
为了调试那张从金兵尸体上缴获的三石强弓,她解开了那件臃肿染血的羊皮袄,只穿著里面紧身的深青色胡服箭袖,腰间束著一条磨损的皮带,勾勒出长期骑射练就的腰身。
因为要用牙咬紧弓弦重新缠绕牛筋,那副时刻不离身的银狐面具被她摘了下来,隨手扣在满是积雪的石台上。
这是这一路逃亡以来,凌恆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
那不是一张宋人审美中温婉柔和的脸。
她的轮廓极深,眉骨高耸,鼻樑挺直。长期的逃亡和飢饿让她的脸颊有些凹陷,皮肤缺乏血色,却更突显冷艷。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典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不是中原人的纯黑,而是带著一点琥珀色的淡褐。在雪地反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透著一股野性和清冷。
她的头髮没有像汉家女子那样挽成云鬢,而是编成了数十根细密的髮辫,匯聚在脑后,只用一枚银扣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鬢,被汗水打湿,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即便是在这满地狼藉的废寨里,她站在那儿,依然带著一股子大辽皇族与生俱来的傲气。
“看够了吗?”
耶律余衍並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捻动著弓弦,声音清冷。
凌恆没有迴避,只是捧著碗淡淡一笑:“没有。”
耶律余衍转过身,没有表情,没有回话,只有手里的弓弦发出崩的一声轻响。
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那是金人的箭,箭杆是樺木的,尾羽是鵰翎,箭簇锋利。
“你们宋人的弓,太软,韩世忠的那张弓虽然力道够,但准头差了火候。”
耶律余衍走到凌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这野狐岭的风向很怪,是从深渊下往上卷的迴旋风。金人在山下仰攻,箭矢会被风吹飘。只有我们契丹的旋风射法,能借著这股风,把箭钉进金人的喉咙里。”
说著,她侧身抬手。
没有任何多余的瞄准动作,挽弓如满月。
那张三石的硬弓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
羽箭带著破空声离弦而去。
在凌恆的视野里,那支箭並没有走直线,而是在风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像是长了眼睛,绕过了一截突出的断墙。
百步开外,寨墙缺口处,一根隨风疯狂摇摆的枯蒿草应声而断,箭矢余势未消钉入了后面的冻土里,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正在搬石头的韩世忠猛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根断草,嘴里蹦出两个字:“好箭!”
那是行家看行家的眼神。这种风,这种距离,射人容易,射草难,这是把风吃透了。
“厉害。”凌恆由衷地讚嘆。
“我会教你们的弓手怎么看风。”耶律余衍收起弓,“但我只教一次。这三百人里,能学会的恐怕不超过十个。”
她走到凌恆身边,並没有嫌弃地上的脏乱,直接盘腿坐了下来。
“这块肉乾。”她看了一眼凌恆碗里的汤,“趁热喝,等金人的號角一响,说不定这汤就会变成血。”
凌恆看著她侧脸那精致的线条。
“耶律姑娘。”凌恆低声唤道。
耶律余衍正在擦拭箭簇的手顿了一下。
“叫我余衍。”
她低下头,声音低沉,“大辽都没了,没有什么耶律,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契丹女人,一个想看著金人死的復仇者。”
凌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將碗里的肉汤一饮而尽,热流滚进胃里,带起一股狠劲。
“好,余衍。这野狐岭,咱们一定守得住。”
耶律余衍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温度,那是对同类的认可,也是一种对即將到来的杀戮的期待。
“不是守住。”
她嘴角勾起。
“是咬死他们。”
呜—呜—呜—!
就在这时,山脚下传来了沉闷而悠长的號角声,那是金兵进攻的前奏。
“来了!”
韩世忠一声大吼,扔掉手里的石头,一把抄起那张刚刚被调教好的强弓,衝上了最高的寨墙。
耶律余衍眼中的那一丝温度瞬间消失,她重新抓起那副银狐面具,但在扣上脸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看了凌恆一眼。
“你別死。”
说完,面具扣上,现在的她是太行山上最顶尖的猎手。
凌恆扶著墙,强撑著站起来,山下的金兵像潮水一样开始涌动,一面面巨大的木盾正在向山道逼近。
第一战,开始了。
山脚下,號角声停了。
金兵动了。
借著雪地的反光,凌恆站在寨墙缺口处,往下看去。
並没有千军万马衝锋的嘶吼,那五百名金兵全部下了马,留下一百人看守战马,剩下的四百精锐,全是清一色的重甲步兵。
他们举著包了铁皮的大盾,顺著那条陡峭的山道,缓慢地向野狐岭蠕动。
这种打法笨,但也让人绝望。
盾牌护头,双层重甲护身。野狐岭上射下去的箭,哪怕是耶律余衍的强弓,射在盾牌上也只能听个响。只要让他们爬上来,这四百个武装到牙齿的铁罐头,对阵三百个连饭都吃不饱,手里只有断刀的残兵,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