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刮越凶,队伍在沉默中行进。
没有火把,三百多號人排成了一条长蛇,后面人踩著前面人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这条山道上挪动。
空气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和嚼豆子的嘎嘣声。
从金兵那儿抢来的三袋子炒黑豆,原本是用来餵马的精料,现在成了这支残兵唯一的口粮。分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一小把,约莫二十来粒。
一名年迈的西军老卒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颗黑豆,没捨得直接扔进嘴里,而是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那股带著土腥气的焦香气,然后才塞进嘴里。他没敢用力嚼,而是含著,让唾沫把那干硬的豆子泡软了一点,才捨得用牙齿细细地磨碎。
这点东西扔进胃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但这股豆腥味,对於这群饿了好几天的兵来说,就能把魂吊著。
凌恆骑在马上,左腿刚刚结疤的伤口,隨著马匹每一次蹄子的起落,都在马鞍上生硬地摩擦。在他旁边的另一匹马上,昏迷不醒的种师道被几根皮索死死绑在马鞍上。
老帅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隨著马匹的晃动,脑袋无力地垂在一侧,如果不是燕七一直在旁边扶著,恐怕早就顛下去了。
第三匹马驮著那几瓮沉甸甸的盐,还有那几十斤从佛窟里挖出来的陈肉。
有了这三匹马,这支原本只能在雪地里像乌龟一样挪动的队伍,硬是加快了不少速度。
耶律余衍骑著那匹驮物资的马在前面探路,她是辽人,骑术精湛,只有她能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山道上不让马失蹄。
勒住马,回手指著前方两座如狼牙般交错的山峰。
那里只有一条宽不过五尺的羊肠小道,蜿蜒向上,直通两峰之间的一处断崖平台,而在那平台之上,隱约横贯著一道断壁,卡在风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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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野狐岭。”
耶律余衍的声音让风吹得断断续续的,“那是之前大辽为了防备宋军偷袭而建的烽火寨,后来宋辽休战,这里就废了,三面悬崖,只有眼前这一条路能上去,是个死地。”
“死地好。”
凌恆强忍著腿上的剧痛,费力地直起腰,眯著眼睛打量著那处险要。
“死地没水没粮,金人看不上,自然就没人防范,只要咱们钻进去,把这口子一堵,那就是活地。”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们。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嚼碎嘴里的豆子,到了岭上,咱们就有墙挡风了!”
山道比想像中更难走。
这里的积雪下面全是碎石和冰,战马打著响鼻,四蹄不断打滑,几次差点摔倒,韩世忠索性扔了手里的韁绳,扛著马脖子硬往上推。
“都他娘的加把劲!不想死在半道,就给老子爬上去!”韩世忠吼著。
终於,在天边刚刚泛起一抹晨光的时候,三百多名残兵终於爬上了野狐岭的平台。
这是一座彻底废弃的古寨。
原本高大的土寨墙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段坚硬的石基还立著,参差不齐。寨子里到处是枯死的野草和风化的兽骨,风一刮,从那些破墙洞里钻过去,呜呜直响,跟一群冤鬼在哭號索命似的。
没有房屋,只有几间塌了顶的废墟。
“到了,真他娘的到了。”
一名义勇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雪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別歇著!都动起来!”韩世忠一进寨子,连气都没顾上喘匀,衝著瘫倒的士兵们吼道。
“这墙到处是窟窿,金人一箭就能射进来!燕七,带人去搬石头,把缺口给老子堵上!得把墙垒起来!”
“燕九!把老相公抬进那间还算完整的石屋!那几块马肉乾別省著,切碎了煮汤!先给重伤的兄弟灌下去!”
整个营地动了起来,没人抱怨,大家都清楚,这里就是最后的阵地,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凌恆被人从马上搀下来时,双腿已经彻底麻木。落地的那一瞬间,他根本感觉不到脚底板的存在,直接像根木头一样栽倒在雪地里。
“公子!”燕九嚇得魂飞魄散,赶忙去扶。
“別动,让我缓口气。”凌恆摆摆手,冷汗顺著下巴滴在雪地上。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血液重新流回双腿。
耶律余衍站在一段最高的残墙上。她没有休息,甚至连那半袋水都没喝一口。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又惊艷的脸,目光牢牢看著山下的路。
“怎么了?”凌恆在燕九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蹭过去。
“你看。”耶律余衍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一指。
晨光中,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们刚刚经过的那条山道尽头,也就是几里外的断魂崖方向,几股黑色的狼烟正笔直地升上天空,格外刺眼。
紧接著,雪原的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是无数像蚂蚁一样的小黑点,正快速向著这边匯聚,即使隔著这么远,凌恆仿佛都能听到那种万马奔腾带来的地颤声。
拔离速的大队骑兵。
“好险。”
凌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他们昨晚在断魂崖多耽搁半个时辰,或者没有加快脚程,此刻这三百多人就会在毫无遮拦的荒野上,被这群金国铁骑像碾死蚂蚁一样踩成肉泥。
“他们发现尸体了。”耶律余衍重新戴上面具,“拔离速是条疯狗,闻到了血腥味,咬住了就不会鬆口,他很快就会顺著脚印摸上来。”
“让他来。”
凌恆扶著冰冷的石墙站直身体,看著那漫山遍野的金兵,他心里没有恐惧。
他看著这险要的地势,野狐岭就像一个凸出的平台,唯一的通道狭窄陡峭,大队骑兵根本展不开。
典型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
“咱们现在手里有盐,有点陈粮。”
凌恆转过身,看著那些正在搬运石块,清理废墟,修补寨墙的兄弟们。
虽然每个人都瘦脱了相,虽然那几块石头搬起来都费劲,但那像待宰羔羊般的恐惧已经没了,只有既然无路可退那就索性拼命的狠劲。
“良臣!”凌恆喊道。
“在!”韩世忠从一堆乱石后探出头,手里是从金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硬弓。
“把那两面金人的令旗插在寨头上。”
“既然要守,就別藏著掖著,告诉拔离速,我们就在这里,想要我们的人头?让他拿命来换!”
片刻后。
两面残破的金兵令旗被倒插在了寨头最高处,寒风捲起旗面,猎猎作响。
这是挑衅,也是战书。
山下那条黑色的线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著,狂暴的號角声响彻了整座太行山。
金兵开始加速了。
凌恆靠著石墙缓缓坐下,从怀里摸出还没吃完的奶疙瘩,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