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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灰烬与焦土
    瓮城里没有鼾声,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两千三百人进城,经过这两天的血战,还能站著拿刀的,只剩下不到一千二百人,且人人带伤,饿得眼冒金星。燕七站在那扇巨大的主城门下,他手里攥著凌恆的名帖,仰著脖子,衝著城楼上那盏昏黄的灯笼嘶吼,嗓子早就哑了,每喊一声,喉咙里都带著血腥味。
    “瓮城缺药!缺箭!”“伤兵要死绝了!求郭相公给条活路!!”
    声音在空旷的城墙间迴荡,瓮城里,一千多双眼睛都在黑暗中盯著那个背影,那是他们最后的指望。
    过了许久,城楼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著常胜军號衣的校尉探出头来,手里拎著个酒壶,满脸通红,显然是刚喝完暖身酒,他居高临下地看著燕七。
    “喊什么丧呢!大半夜的让人睡不睡觉?”校尉打了个酒嗝,一脸的不耐烦。
    “我们要药!”燕七举起名帖,手冻得发抖,“还有火油!箭也没了!”
    “没有。”校尉摆了摆手,“郭相公说了,城里物资也紧缺,金人要是打进主城怎么办?得留著守主城,你们既是西军精锐,那就自个儿想办法。”
    “哪怕给几捆箭也行啊!”燕七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箭怎么守?拿牙咬吗?”
    “没箭?”校尉怪笑一声,趴在墙垛上,指著瓮城角落里的那十几匹战马:“昨天不是看你们挺能耐的吗?要是实在没箭了,把你们那几匹马杀了,把骨头磨尖了也能杀敌嘛。”
    “你!”燕七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了刀柄上。
    “怎么?想造反?”校尉脸色一沉,指了指城头上一排早已对准下面的神臂弓手:“滚回去守著!再敢乱叫,按通敌论处!”
    一根吃剩的羊骨头,被人从城头上隨手扔了下来,正好砸在燕七脚边的泥地里。“赏你们的,拿去熬汤吧!”城楼上爆发出一阵鬨笑声,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
    燕七死死盯著那根骨头,牙齿咬出了血。他没去捡,也没再喊,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瓮城。
    凌恆就站在阴影里,韩世忠,燕九,还有那一千多残兵,都听见了,每一句话,每一声笑,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子。”燕七走回来,把那张没人接的名帖递还给凌恆,“他们不给。”
    “我知道。”凌恆接过名帖,並没有愤怒,意料之中,他把名帖撕碎,隨手撒在风里。
    “都听见了吗?”凌恆转过身,看著那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著怒火的眼睛。
    “这就是我们的友军。”“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袍泽,我们就是一群看门狗。”“用完了,死了,正好省得浪费粮食。”
    人群中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原本的委屈,此刻正在发酵成一种恨,。既然郭药师把事情做绝了,那这层窗户纸就算彻底捅破了。
    “把恨记在心里。”凌恆指了指城外,“想报仇,就先活过明天。”
    燕九缩在墙角,手里捧著个破头盔,正在数数。“三百一十二,三百一十三”他在数刚才从死人堆里回收回来的断箭。大多数箭头都卷了刃,甚至有的只剩下半截杆子,燕九一边数,一边用石头笨拙地磨著箭头,手冻得像胡萝卜,全是口子。
    “別磨了。”燕七走过来,靠在墙上,嘴唇乾裂起皮,“那玩意儿射不穿铁甲,磨了也是白磨。”
    “那也得磨。”燕九头也不抬,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公子说了,有东西在手里攥著,弟兄们心里才不慌。”
    不远处,凌恆正蹲在种师道的担架旁。老相公发烧了,这几天的风雪加上急火攻心,让这位七十岁的老帅终於扛不住了,他身上盖著两层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皮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
    “水……”老人囈语。
    凌恆拿起水壶,晃了晃,空的,他又去摸旁边的药罐子。也是空的。
    凌恆的手僵在半空,这一刻,那种无力感比刀子还要伤人。他是穿越者,懂歷史,可在这绝境下,他连给老人一口热水都变不出来。
    “咚!咚!咚!”催命的战鼓声,掐著点响了。
    凌恆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的眩晕让他差点栽倒。“准备迎敌!”
    当所有人爬上城头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完顏闍母变招了,经过昨天的破片雷教训,金人不再傻乎乎地用铁浮屠去填那个缺口,他们利用这一夜的时间,干了一件更绝的事。
    堆尸。
    几百名签军,在督战队的皮鞭下,把这几天战死的尸体,金人的,宋人的,百姓的,全部拖了过来。正值严冬,尸体冻得硬邦邦的,他们把这些冻尸层层叠叠地堆在瓮城那段塌陷的缺口前,混合著沙袋和烂木头,硬生生堆出了一条缓坡。
    一条直通城头的尸坡。
    有了这条坡,铁浮屠不用爬梯子,不用翻墙,直接走上来就能砍人。
    “畜生!”韩世忠紧紧握著半截断矛。
    “上来了!”
    黑压压的金兵沿著尸坡冲了上来,没有了城墙的高度优势,宋军的防御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顶住!把他推下去!”一名宋军什长怒吼著,带人想去推那堆尸体,但这坡是用几百具冻尸堆成的,重达千钧,哪里推得动?
    双方瞬间在尸坡顶端撞在一起。这是一场在死人身上进行的肉搏,脚下踩的是昔日袍泽的脸,一脚下去可能踩断的是一根冻硬的手臂。
    “杀!”韩世忠带著敢死队堵在坡顶。他没兵器了,手里拿著一根从拒马上拆下来的尖木桩。木桩捅不穿铁甲,他就捅金兵的脖子,捅面具的眼窝。
    但金兵太多了,沿著这条宽敞的尸坡排著队往上压。前排倒下了,后排把尸体一脚踢开,甚至直接踩著尸体继续上。
    防线在后退,一尺,两尺,宋军被逼得步步后退,越来越多的金兵站上了城头。
    凌恆站在后面,看著这一幕,他知道,守不住了。物理上的防御已经失效,只要这条尸坡还在,金兵就会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必须毁了这条路。
    “火油呢?还有没有?”凌恆问。“真没了公子!”燕九哭丧著脸,“昨天连桶底都刮乾净了!”
    凌恆的目光扫过四周。瓮城里除了拆下来的烂木头,就剩下,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尸坡上。
    尸体,几百具尸体,那是油脂,是燃料。虽然冻硬了,但衣服能烧,皮下脂肪能烧。
    但这太伤天和了,那里面不仅有金人,还有宋军的弟兄,甚至有百姓。一把火烧下去,就是挫骨扬灰。
    “公子!顶不住了!”前面传来韩世忠的嘶吼声。
    凌恆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圣贤书的教诲,最后都化作了种师道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和燕九那双满是冻疮的手。
    活人比死人重要。
    “拆!”凌恆睁开眼,声音冷酷:
    “把咱们营房剩下的木头全拆了!”“把伤兵营的草蓆铺盖全拿出来!”“还有,把死人身上穿的衣服,能扒的都扒下来!”
    “公子?”燕七愣住了。
    “堆上去!”凌恆指著缺口处:“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给我堆在那个坡口上!”
    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但也就是片刻,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死者的敬畏。
    士兵们疯狂地从后面搬运著烂木头,破草蓆,燕九带著人,忍著噁心和恐惧,把一堆堆破烂堆到了尸坡的顶端,挡在了金兵面前。
    “点火!”
    火苗窜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引火物的烟,但很快,火势引燃了尸体上的衣物,引燃了那一层层冻在一起的脂肪。
    “滋滋滋”,令人头皮发麻的油脂爆裂声响起。黑烟滚滚而起。
    火势顺著尸坡蔓延了下去,因为尸体堆得太密,中间又有空气流通,这堆尸山竟然成了一个天然的炉膛。
    正在往上爬的金兵被卷进了火海,铁甲导热极快,他们就像是被扔进烤炉的螃蟹,在火中疯狂挣扎,却因为脚下路面不平而摔倒,变成了新的燃料。
    一股浓烈的的焦臭气,瞬间瀰漫了整个瓮城。那是烤肉的味道,和昨天不同,今天是几百具尸体在烧,这味道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往胃里钻。
    “呕”一名新兵闻到这股味道,当场就吐了,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就连韩世忠这样的老杀才,脸色也变得煞白,捂著嘴乾呕。
    太噁心了,也太惨烈了。
    凌恆站在火光前,热浪烤著他的脸,黑烟燻著他的眼,他看著那些在火中扭曲的黑色人形,有的曾经是他的敌人,有的曾经是他的兵。
    “公子……”燕七递过来一块湿布,想让他捂住口鼻。
    凌恆摇了摇头。他深吸了一口那带著人油味的空气,强迫自己记住这个味道。
    “记住了。”凌恆看著周围吐成一片的士兵,声音很轻,却很硬:
    “咱们现在在地狱里,想爬出去,就得先把这股味道咽下去。”
    大火整整烧了一个时辰,尸坡塌了,变成了一堆焦黑的骨渣和烂肉。金军的攻势被迫停止了,完顏闍母也没想到,这帮宋军竟然狠到连尸体都烧。
    天黑了,瓮城里重新归於死寂,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味,还多了一样更可怕的东西,
    飢饿。
    刚才吐空了胃,现在,胃酸开始反噬了,大多数人只喝了几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现在,连粥都没了。
    燕九抱著那个瘪瘪的粮袋,走到凌恆面前,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公子,没米了。真的连一粒米都没,刚才烧尸体的时候,那几个伤兵闻著味儿……竟然说饿……”
    燕九哭得浑身发抖,这是人的底线被击穿后的恐惧。
    凌恆摸了摸燕九的头,转头看向角落里。那里拴著十几匹战马,是这群骑兵最后的伙伴,也是他们突围的希望。
    马儿似乎感到了什么,不安地打著响鼻,用大眼睛看著这些两脚兽。
    凌恆站起身,走向韩世忠。韩世忠正靠在他的那匹大黑马身上,手里拿著把乾草,一点一点地餵马。
    “良臣。”凌恆喊了一声。
    韩世忠的手抖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低著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公子,能不能,別动它?”“它救过我的命,在西北,它驮著我跑了三天三夜。”
    凌恆看著那匹马,马瘦得肋骨都出来了,但依然温顺地蹭著韩世忠的手。
    “良臣。”凌恆的声音很轻:
    “我也想留著它,但是。”凌恆指了指身后那些饿得眼冒绿光连站都站不稳的士兵,指了指昏迷不醒的种师道:
    “人不吃饱,拿不动刀。拿不动刀,明天咱们都得死。”
    “是马命重要,还是弟兄们的命重要?”
    韩世忠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抱著马脖子,把脸埋在马鬃里,呜呜地哭。
    许久,韩世忠猛地抬起头,满脸是泪,他拔出腰间的短刀,手抖得握不住。
    “老黑,对不住了,下辈子,换你骑我。”
    刀锋入肉,战马悲鸣一声,倒在了血泊里。
    “接血!別浪费!”燕九红著眼衝上去,拿头盔破碗去接喷涌而出的马血。
    热腾腾的马血,那是生命的最后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