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势熄灭后的黑烟沉沉地笼罩在瓮城上空,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没有休息,没有喘息,那群铁浮屠,踩著还在冒烟的战友尸体,再次踏上了城墙。
这是一场漫长又令人绝望的拉锯战,日头从正午到了西斜,整整两个时辰,这不是什么高手过招,也没有什么兵法奇谋,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消耗战。
一名宋军老卒,他手里的横刀早就砍卷了刃,变成了一把锯齿铁条。他双手握著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一名刚刚爬上来的铁浮屠头盔上。
一声脆响,横刀断了。那名铁浮屠只是脑袋歪了一下,隨后便是一记凶狠的斧劈。老卒惨叫一声,半个肩膀被卸了下来,鲜血喷了旁边的战友一脸。
韩世忠手里的那把铁锤,锤头已经沾满了红白之物,连锤柄都微微弯曲了。他已经不想说话,甚至连吼叫的力气都没了。他只是机械地挥舞著手臂,每一次砸下去,都要带走一条命,或者砸碎一块骨头。
但他身后,越来越多的宋军倒下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累。身披六十斤的步人甲,挥舞重兵器连续廝杀了一个时辰,这种体能消耗是致命的。很多士兵挥不动刀了,被金兵一斧头砍翻,有的甚至活活累得吐血。
“顶住!换人!预备队上!”凌恆在二线嘶哑地喊著,但他知道,预备队也没几个人了。眼看西侧的缺口越来越大,七八个铁浮屠已经站稳了脚跟,正在搭建人梯接应后面的人。
一旦让他们衝散阵型,瓮城就完了。
城墙下的藏兵洞里。
燕九满脸黑灰,正绝望地在空荡荡的武库里翻找。“燕九!还有什么能扔的?!快拿上来!”城头上,传令兵的声音带著哭腔。
“没了,真的没了。”燕九看著空空如也的仓库,滚木扔光了,石头搬空了,甚至连拆下来的门板都扔下去了。
咣当一声,一名伤兵因为疼痛,刚好踢翻了脚边的一口大铁锅。
燕九愣了一下。那是他们做饭用的锅。瓮城里一共就剩这么几口锅了,里面还残留著早上的粥底。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钻进了这个少年的脑子。统领在路上讲过:到了拼命的时候,万物皆兵。
“你干什么?那是做饭的锅啊!”旁边的伙夫嚇了一跳。
“还做个屁的饭!”燕九大吼著,一锤子狠狠砸在那口大锅上。
生铁铸造的大锅四分五裂,变成了锋利的铁片。
“砸!都给我砸了!”燕九红著眼睛,“把所有的锅都砸了!把车轮上的铁皮撬下来!把那些生锈的钉子烂瓦片全都给我找出来!”
伤兵和伙夫被这股疯狂感染了。是啊,都要死了,还要这些锅干什么?一时间,藏兵洞里响起了密集的金属碎裂声,这声音听起来悽厉又悲壮。
“找布袋!装起来!快!”燕九一边嘶吼,一边把那些锋利的铁锅碎片往布袋里塞,手指被割破了也浑然不觉。
片刻之后。,燕九拖著三个沉重染著血跡的布袋,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城头。
“公子!没东西了!就剩这些碎铁片了!”燕九把袋子拖到凌恆脚边,气喘吁吁。
看著那一袋子破烂,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了。
“好,好样的。”凌恆看著燕九鲜血淋淋的双手,声音哽咽。
转头看向西侧缺口。韩世忠已经被逼退了。十几名铁浮屠已经占据了缺口向两侧挤压。一个个宋军士兵们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个个倒下。
“把这袋东西扔过去!”凌恆指著缺口处。
“公子,这玩意儿扔过去没用啊!”燕九急得跺脚,“这就是些破铁片,砸在他们身上也就是听个响!”
“不是就这样扔。”凌恆从怀里掏出最后几个震天雷,这原本是用来发信號的火药,里面装的是黑火药,威力很小。
火药炸不死人,但火药爆炸能產生衝击波,可以把这些铁片变成致命的暗器。
“把火药罐塞进这袋铁片里!燕七,过来帮忙!”凌恆迅速將震天雷埋进装满铁片的布袋里面,只露出一根引信。他还抓了一把雪塞进去压实,为了增加爆炸时的膛压。
“点火!往人堆里扔!”
引信燃烧,燕七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將那个废铁炸弹,狠狠甩向了正在推进的铁浮屠脚下。
布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金兵人堆里。几名金兵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个冒烟的布袋,並不太在意,他们见过宋人的火药,穿著厚甲不会有太大的伤害。
然而,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响起。一团黑烟炸开,隨著爆炸,袋子里几百片锋利的铁锅碎片,生锈的铁钉和碎瓷片,在气浪的推动下,向四面八方喷射!
距离太近了,哪怕铁浮屠穿著重甲,也挡不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散射。
惨叫声瞬间响起。
一片锋利的铁锅碎片,钻进了一名金兵面具的眼孔,直接搅烂了他的眼球。一颗生锈的长钉,借著气浪钉进了一名金兵脖子处的缝隙,扎穿了动脉。更多的碎瓷片和烂铁皮,扎进了他们的大腿內侧,腋下,手背这些没有重甲保护的肉里。
原本刀枪不入,如同铁塔般的铁浮屠顷刻间倒了一片。有的捂著流血的眼睛在地上打滚,有的捂著脖子却止不住血喷涌,有的因为下体受伤而倒地哀嚎。
虽然不能直接致死,但可以让这群精锐丧失战斗力。
“炸到了!炸到了!”燕九兴奋地大喊,眼泪都流了出来。
“反推回去!快!”韩世忠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带著最后几个还能动的士兵迅速冲了上去。
“给老子死!”韩世忠的大锤狂舞,趁著他们视线受损,疼痛难忍,將那几个受伤的金兵硬生生砍下了城头。
重甲坠落,声音沉闷。
缺口,再次堵住了。
天边的夕阳终於落下,金军退了。撤退的號角声在宋军听来,简直是仙音。
瓮城里安安静静,没人欢呼,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刚才那一战,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也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物资。
凌恆靠在城墙上,看著手里那个空了的火药罐。这是最后的存货了,锅砸了,车拆了,火药也没了,明天呢?
寒风卷著雪花再次落了下来,刺骨的冰冷更加致命。没锅了,连口热水都烧不了。
“公子。”燕九用头盔盛著凉水走了过来,上面还漂著灰。“药没了,有几个弟兄正在发烧,刚才走了两个。”燕九声音哽咽,“他们是被疼死的。”
凌恆的手微微颤抖接过头盔,没有喝,只是看著那浑水面。
转过身抬起头,看向身后那扇高耸入云的主城门,那里灯火通明。他知道,在那道墙后面,郭药师的常胜军正围著火炉吃肉喝酒,那里的武库里箭矢如林,药铺里药材堆积如山。
难以抑制的愤怒直衝天灵盖。
“燕七。”
“在。”燕七擦著刀上的血,走了过来。
“拿我的名帖,去主城门下喊话。”凌恆盯著那扇紧闭的城门。
“向郭药师求援。”“要药,要箭,要火油。”
“他会给吗?”燕七咬著牙,“那老狗看著我们死了一天都没动静,现在去求他,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知道他不会给。”
“但我还是要你去求,我要让这瓮城里还活著的两千个弟兄,让这满城的百姓都看著,看著他是怎么把我们往死里逼的。”
“等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大家就知道该把刀口对准谁了。”
“去吧。”凌恆把名帖扔给燕七,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