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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脊樑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
    韩世忠手中的狼牙棒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一名辽军游骑的弯刀上。那柄弯刀瞬间折断,带血的棒头顺势落下,將那辽兵连人带马砸得塌陷下去。
    “滚!”
    韩世忠怒吼一声,身后的百名重骑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平推而过。
    那几十名正在围攻大车的辽军游骑,本就是为了捡漏发財而来。此刻见对方来了这么一群武装到牙齿的铁军,哪里还敢恋战?
    “跑”辽兵利用轻骑兵的速度优势,四散而逃。
    韩世忠也不追赶。凌恆给他的命令是救人,不是杀敌。在这乱军之中,把人捞回去才是第一位的。
    “没事吧?咱们是。”
    韩世忠勒住战马,刚想展现一下友军的热情。
    “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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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应他的,是十八柄瞬间竖起的长枪。
    那十八名护卫大车的宋兵,虽然个个带伤,衣甲破碎,甚至有人已经站立不稳,但当韩世忠靠近时,他们依然迅速结成了一个紧密的圆阵,將那辆断轴的大车死死护在中间。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感激,只有警惕和凶狠。
    “退后!”领头的一名队正,半边脸全是血,手里握著一把卷刃的朴刀,死死盯著韩世忠,“再靠近一步,杀!”
    韩世忠愣住了。他也是西军出身,但他从没见过这么硬的兵。面对一百名重骑兵的威压,这十几个人竟然没有一丝溃退的意思,反而散发出一股让人心悸的杀气。
    “嘿,老子好心救了你们,你们还炸刺?”韩世忠脾气上来了,狼牙棒一指,“信不信老子一棒子把你这破车砸烂?”
    “你试试!”那队正啐了一口血沫,“种家军只有断头的鬼,没有屈膝的人!”
    种家军。
    这就解释得通了。
    “良臣,退下。”
    凌恆骑著马,带著燕七缓缓走来。他挥了挥手,示意韩世忠的重骑兵向后撤出三十步,以示诚意。
    凌恆翻身下马,没有带兵器,独自一人走上前。
    他打量著这十八个人。全是四十岁往上的老兵。满脸风霜,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甲冑虽然破旧,但擦拭得极乾净。哪怕是在逃命,他们的眼神依然坚定。
    这就是西军的魂。
    “这位壮士。”凌恆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在下河间凌恆。刚才见辽兵围攻,特来解围。既然是种相公的部下,为何不进我的坞堡暂避风雪?”
    那队正冷冷地看著凌恆,目光扫过远处坞堡门口正在缴械的溃兵。
    “避风雪?还是当俘虏?”队正冷笑一声,“凌公子好大的威风。连堂堂统制官都敢杀,我们进去,怕是连骨头都不剩了吧?”
    原来刚才射杀赵野那一幕,他们都看到了。
    “特殊时期,行特殊之事。”凌恆神色坦然,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赵野身为统制,临阵脱逃,乱我军心,按律当斩。我杀他,是为了这里几千条人命。”
    “至於缴械。”
    凌恆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辆被护在中间的大车。
    “那是为了防备譁变。但对於种家军的义士。”
    凌恆忽然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变得格外庄重:
    “我凌恆,信得过这面旗。”
    “你们不需要缴械。”“只要你们进堡,我的私兵绝不靠近这辆马车十步之內。最好的粮草,伤药,马匹,隨你们取用。”
    那队正愣住了。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乱世,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
    “为什么?”队正不解,“你也想要这车里的东西?”
    “不。”
    凌恆指了指车头插著的那面残破的种字旗。
    “刚才几千溃兵像猪羊一样被辽人追杀,只有你们,只有这面旗,还在。”“大宋的骨头快断完了,但这根脊樑还在。”
    “我敬的是这根脊樑。”
    那队正的手颤抖了一下。这一路逃亡,他们受尽了白眼,被友军推搡,被辽人羞辱。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们说出脊樑二字。
    “咳,咳咳”
    车厢里,忽然传来一阵苍老而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著,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掀开了厚重的棉帘。
    “扶我,下去。”
    “相公!”十八名死士齐声惊呼,慌忙收起兵器,围了过去。
    凌恆心头一震。相公?在大宋西军里,能被这群骄兵悍將称为相公的,只有那位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
    在眾人的搀扶下,一个身穿布衣,鬚髮皆白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了下来。他的左腿似乎有旧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他站直的那一刻,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威压,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后生。”
    种师道推开了搀扶他的卫兵,拄著拐杖,一步步走到凌恆面前。
    “刚才那一箭,射得好。”
    老人的第一句话,让凌恆有些意外。
    “慈不掌兵。”种师道看著远处赵野的尸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那种废物,占著高位却只会逃跑。杀了他,虽违国法,却合天理。”
    “前辈谬讚。”凌恆低下头,“只是晚辈不解,老相公乃是西军主帅,大军尚在此处,您为何会?”
    “主帅?”
    种师道听了这个词,自嘲地笑了一声。
    “哪还有什么主帅。”
    “就在三天前,也是在这个白沟河边。”“老夫苦劝童贯,说辽人是哀兵,不可轻敌;说天降大雪,粮道不通,不可冒进。”
    “结果呢?”种师道用拐杖狠狠戳著地面,眼中满是愤懣:
    “童贯骂老夫是畏敌如虎,是老朽昏聵!”“他当场夺了老夫的兵符,擼了老夫的官职,让老夫滚回东京去养老!”
    “老夫这前脚刚走出大营没多远,后脚。”
    种师道指著远处那漫山遍野的溃兵,手指都在颤抖:
    “后脚这十五万大军,就让他给葬送了啊!!”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老人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他不是为自己的遭遇而哭,他是为这毁於一旦的大宋精锐而哭。
    凌恆看著这位悲愤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大宋武人的宿命。不论你多能打,在那些文官权臣眼里,不过是个夜壶,用完即弃。
    “但是。”种师道擦乾眼泪,话锋一转,那根拐杖重重地点在地上。
    “你私设关卡,收拢溃兵。”
    种师道抬起头,那目光如炬:
    “后生,你的手段很硬,心也够狠。”“但老夫要问你一句:”
    “你费尽心机聚拢这些人,究竟是想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宋,还是想趁著乱世裂土?”
    这是审判,也是一位一生忠诚的老將,对这乱世新星的拷问。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凌恆深吸一口气。他看著这位为了大宋流干了血,最后却被罢官羞辱的老人。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撒谎,也不能说空话。
    “老相公。”
    凌恆抬起手,指著北面漫天的风雪,指著远处那些还在哭嚎逃命的溃兵。
    “童太师跑了,十五万大军散了,朝廷的威严在这里已经扫地。”
    “若我要裂土,刚才就该放任辽人杀光他们,然后我再坐收渔利。”
    凌恆直视著种师道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杀赵野,我收溃兵,是因为我知道。”“如果官家暂时护不住这些百姓,护不住这些当兵的,那就得有人站出来护。”
    “我不是想造反,我只是想在这天塌下来的时候,给这北地的汉家百姓,撑起一把伞。”
    “哪怕这把伞很小,哪怕这把伞,暂时不被朝廷所容。”
    静。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效忠发誓。只有一句最朴素的:官家护不住,我来护。
    种师道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盯著凌恆看了许久,忽然,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极为复杂的笑容。是欣慰,也是苦涩。
    “撑一把伞。”“好啊,好一个撑伞。”
    种师道长嘆一声,身体晃了晃,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老夫这辈子,太守规矩了。”“朝廷让我打我就打,让我退我就退。结果呢?守出个白沟河惨败,守出个十五万冤魂!”
    “这大宋,缺忠臣,更缺你这种,敢把规矩踩在脚下的能臣。”
    老人转过身,看向自己那十八个忠心耿耿的部下,摆了摆手。
    “都把刀收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们听他的。”
    “相公!!”队正大惊失色,跪倒在地,“我们只认种家旗,不认外人!”
    “蠢材!”种师道用拐杖狠狠敲了一下队正的头盔,“老夫已经是个被罢官的废人!跟著我,你们只能死在回京的路上!”
    “这个后生虽然手段狠,但他心里装著人。跟著他,种家军的这点种子才能活下去。”
    说完,种师道不再看眾人。他转过身,步履蹣跚地走向凌恆。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收藏的油布包,郑重地塞到凌恆手里。
    “这是什么?”
    “这是燕云十六州的布防图,还有,老夫这二十年对辽金作战的心得手记。”
    种师道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交代后事。
    “朝廷里的那些相公们,没人看这东西,他们只喜欢看粉饰太平的捷报。这东西留在我手里,也就是个陪葬品。”
    “给你了。希望能帮你,把这把伞,撑得更久一点。”
    说完这句,老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
    “扶我进去吧。老夫累了,想睡一会儿。”
    凌恆握著那个油布包,只觉得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份地图,这是种师道一生的心血,也是两代人之间,一种无声的传承。
    凌恆深吸一口气,对著老人的背影,长揖到地,行了一个弟子大礼。
    “晚辈,必不负老相公重託。”
    风雪中,属於种师道的时代,在悲凉中落幕。而属於凌恆的时代,在废墟上刚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