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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资格与杀威棒
    四月,草长鶯飞。
    河间府学內,古槐参天,槐花飘香。然而这原本清幽的求学圣地,今日却瀰漫著一股硝烟味。
    今日是季考之日。这也是八月解试前的最后一次大考。按照规矩,只有在季考中评级为优或良的生员,才有资格由府学保举,参加朝廷的解试。
    明伦堂前,数百名学子身穿统一的澜衫,排成了长龙,等待入场搜检。
    赵时站在队伍前列,神色得意。他这一个月虽然名声臭了,但他也没閒著。他打听到,这次负责监考的提学官,是出了名的道学先生,最恨商贾和幸进之徒。
    “来了!那奸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只见凌恆带著燕七,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他今日穿得很素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头上戴著方巾,提著一个装笔墨的考篮。
    但他那一身的气度,却让周围喧闹的学子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那是杀过人,见过血,掌著生死的人才有的气场。
    “站住。”
    就在凌恆准备踏入搜检口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负责搜检的不是平时的府学教諭,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官员。他留著山羊鬍,手里拿著一本花名册。
    此人正是大名府路提学司派来的监考官,周正。
    “你就是凌恆?”周正上下打量著凌恆,眼中满是厌恶。
    “学生正是。”凌恆拱手行礼。
    “回去吧。”周正合上名册,冷冷道,“这季考,你没资格考。”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赵时等人更是差点笑出声来。
    凌恆神色不变,腰杆挺得笔直:“敢问大人,学生身家清白,乃府学在籍生员,为何没资格?”
    “身家清白?”
    周正嗤笑一声,扬起手中的名册,“本官查过你的底。你虽是生员,却常年混跡市井,经营酒楼,甚至私蓄乡勇,与武夫为伍。圣人门庭,岂容你这等满身铜臭,不守本分的商贾武夫玷污?”
    “按照学规,商贾之子不得入仕。你虽不是商贾之子,但你自己就是商贾!若是让你进了考场,这河间府学的脸面何存?”
    这诛心之论是凌恆最担心的软刀子。在大宋,身份歧视是可以直接毁掉一个人的前程的。
    “大人此言差矣。”
    凌恆还没说话,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堂內传出。
    宗泽身穿学正官服,大步走出。他脸色铁青,显然对周正的刁难极为不满。
    “周大人,学规虽禁商贾,但那是禁市籍之人。凌恆户籍乃是士籍,经营太白楼乃是其族中產业,他不过是代为打理,何罪之有?”
    “再者,他所练乡勇,乃是知府衙门批文的河间义勇,是为了保境安民!若是保家卫国也成了罪过,那这书读出来又有何用?”
    宗泽这是在硬保凌恆。
    周正却並不买帐。他是理学信徒,最讲究存天理灭人慾,对宗泽这种务实派本就不对付。
    “宗学正,你这是在包庇吗?”周正冷哼道,“不管你说出花来,他经商是实,练兵是实。这种人不修德行,心术不正。本官身为提学,有权黜落其参考资格!”
    “来人!把这斯文败类赶出去!”
    两名衙役犹豫著上前。
    “慢著。”
    凌恆突然上前一步,他看著周正,目光平静。
    “周大人说我不修德行,心术不正,不配考试。那请问大人,何为德?何为才?”
    “如果学生能在考场上,堂堂正正地压过在场所有人,那这不配二字,是不是该由大人吞回去?”
    周正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狂的口气!就凭你?一个满身铜臭的幸进之徒,也敢妄言压过河间才俊?”
    “若是不敢,大人为何要拦我?”
    “莫非大人是怕我这个商贾考了第一,打了你们这些清流的脸?”
    激將法。简单,粗暴,但对付这种死要面子的道学先生,最有效。
    周正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当著几百学子的面,他若是连考都不敢让凌恆考,那传出去就是他心虚,怕了一个学生。
    “好!好!好!”
    周正连说三个好字,眼神阴毒,“既然你要自取其辱,本官就成全你!”
    “放他进去!”
    周正压低声音,在凌恆路过时阴测测地说道,“今日季考,考的是经义。本官亲自阅卷。若是你的文章有一字不通,或是有一句离经叛道,本官不仅要革了你的功名,还要治你个咆哮公堂之罪!”凌恆脚步未停,只留下淡淡的一句:“那大人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了。”
    考场內。
    號舍狭窄,仅容一人一桌。
    凌恆磨好墨,铺开试卷。
    隨著一声钟响,考题公布。
    果然是针对他的。题目只有四个字:君子喻於义。
    出自论语:“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这题目摆明了就是要让考生痛骂逐利之徒,以此来羞辱凌恆。如果凌恆顺著题目写,就是骂自己,如果反著写,就是离经叛道。
    是个死局。
    但凌恆却笑了。这种题目,在宋史研究生的眼里,简直就是送分题。
    他没有急著动笔,而是闭目沉思。宗泽给他的春秋手稿,以及王安石变法理论,在脑海中交织。
    义?利?在这乱世,救国即是大义,强兵即是大义!
    一炷香后。凌恆提笔。
    他的字,不是馆阁体,也不是瘦金体,而是刚劲有力的顏体。字如其人,筋骨內敛,杀伐暗藏。
    破题:“义者,天下之公利也。利者,一人之私慾也。公利不兴,则国无以为立。私慾不遏,则民无以为生。”
    第一句,就跳出了义利对立的死胡同。他把义重新定义为国家公利”。
    接著,笔锋一转:“昔管仲相齐,通鱼盐之利,而齐桓公霸。商鞅相秦,开阡陌之利,而秦统六合。此皆以利行义,以富强国之大者也。”
    他直接搬出了管仲和商鞅。他在告诉周正,告诉所有人:搞经济搞钱,不是小人行径,而是富国强兵的大道!
    洋洋洒洒八百字,一气呵成。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无病呻吟的感概。有的只是逻辑严密的辩证,和一股子务实精神。
    日落西山,考试结束。
    周正坐在明伦堂上,脸色阴沉地翻阅著收上来的卷子。大部分考生的卷子,都是千篇一律的陈词滥调,大谈特谈存天理灭人慾,痛骂商贾误国。周正看得频频点头,觉得这才是正统。
    直到他翻到了凌恆的卷子。
    刚看第一眼,他就想扔。“一派胡言!离经叛道!竟然敢把利说成是义?”
    但当他耐著性子往下读,看到那句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不聊生,何谈礼义?国库空虚,何谈尊严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虽然迂腐,但他不是文盲。这篇文章的逻辑之严密,引经据典之精准,让他根本找不到反驳的漏洞。而且,这篇文章里藏著的那股子忧国忧民的沉重感,比那些只会喊口號的文章,高出了不知多少个境界。
    “这,这。”
    周正拿著卷子,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想黜落这份卷子。理由隨手一抓一大把:观点偏激、尊崇法家、不合圣道。
    “周大人,这份卷子如何?”
    一直坐在旁边的宗泽,突然开口了。他手里捧著茶盏,眼神玩味地看著纠结的周正。
    “这,文笔尚可,但立意。”周正支支吾吾。
    “立意怎么了?”
    宗泽站起身,一把夺过卷子,大声朗读起来。
    读到精彩处,宗泽甚至拍案叫绝。
    “好一个公利即大义!周大人,如今北地流民遍野,朝廷財政枯竭。凌恆这篇文章,说的是富国强兵的实务,比那些只会空谈心性的文章强百倍!”
    “你若是因为这个黜落他,那你就是要把大宋往死路上逼!”
    宗泽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而且周围还有其他几位阅卷的教諭在场,大家都听到了这篇文章,不少人都在暗暗点头。
    周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硬要毙了这份卷子,恐怕走不出这河间府学的大门。
    “哼!”
    周正猛地一甩袖子,愤然起身。
    “宗学正既然如此看重此子,那这甲等给他便是!只是,这种离经叛道的文章,到了秋闈解试,到了礼部大老爷们的眼里,我看他怎么死!”
    说完,周正连茶都没喝,气急败坏地走了。
    宗泽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一声,然后低头看著手中的卷子,眼中满是欣慰。
    “甲等。”
    他在卷首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榜单公布。凌恆的名字,赫然列在经义科榜首。
    虽然只是季考,虽然周正走的时候放了狠话,但这个第一名,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赵时等人的脸上。
    太白楼前。凌恆看著那张抄录回来的榜单,神色平静。
    “少爷,第一!真的是第一!”燕九兴奋地挥舞著拐杖。
    凌恆却摇了摇头。
    “这只是入场券。”
    他看向汴京的方向。
    “周正说得对。这种文章,在这小小的河间府能拿第一,是因为有宗先生保我。
    “但到了真正的秋闈解试,那是真刀真枪的拼杀。那时候,我要写的,是真正能救命也能杀人的文章。”
    凌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
    “燕九,备车。”
    “去哪?回庄子读书吗?”燕九问。
    “不,去城北的三號货仓。”
    凌恆的声音压得很低,“云娘说,给北边准备的那批特殊的货已经备齐了。我要亲自去验验。”
    “那可是咱们用来撬动辽国残部,结交耶律大石的敲门砖。”
    “这也是我这四个月闭关备考期间,唯一能做的布局了。”
    半个时辰后。
    城北,隱蔽的三號货仓。
    巨大的仓库里,堆满了麻袋。燕九上前划开一个口子,流出来的不是粮食,而是雪白的精盐和紧压茶。
    在草原上,这就硬通货,比金子还值钱。
    韩世忠正带著几个骨干在检查车辆。
    “公子。”韩世忠走过来,拍了拍腰间的马刀,“兄弟们都准备好了。”
    “好。”凌恆点点头,“良臣,这次我不去,你带队。记住两件事。”
    “第一,这批货,只能卖给耶律大石的部下。换他们的战马,换他们的情报,甚至换他们的人心。”
    “第二,若遇金兵哨骑,能避则避。若避不开。”
    凌恆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就吃掉他们。別留活口,別露痕跡。”
    韩世忠咧嘴一笑:“得令!公子您就安心在家里读书备考。这外面的脏活,交给我。”
    凌恆看著整装待发的车队,心中默念:四个月。我在这里用笔战斗,你们在北边用刀战斗。等秋闈揭榜之日,便是咱们双双扬名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