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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再见,婶婶;你好,怪物
    清晨的光线斜著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一居室里拉出几道斑驳的光痕。
    空气里混著炸油条的焦香跟隔壁冲马桶的水声,还有婶婶那好像永远不用换气的高分贝嗓音。
    “路明非!你要死在床上了吗?!几点了还在睡!这都几点了!!人家美国学校的车都要到楼底下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路明非被喊声惊的睁开眼,像刚从溺水的噩梦里挣扎出来。
    天花板还是那个发黄的天花板,墙角的霉斑还是那副壁虎趴著的死样子。
    路鸣泽在旁边的床上睡得跟头死猪似的,呼嚕声震天响,胖腿直接横在被子上,睡姿就跟他在这家里的地位一样霸道。
    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路明-非开始怀疑,昨晚那场暴雨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还有那个从天而降的师兄和少女,会不会只是一个真实过了头的梦。
    也许根本没什么s级,没什么卡塞尔学院,也没人帮他出头。
    他只是又一次在电影院里睡著了,做了场吊丝逆袭的春梦,醒来还得去给赵孟华买水,去听陈雯雯跟其他男生討论文学。
    直到他看到床头柜上放著的那个纸碗。
    那是个已经乾瘪变形的便利店关东煮碗,里面甚至还残留著一点乾涸的汤渍。
    那是昨晚saber给他的。
    路明非盯著那个碗看了三秒钟,咧开嘴,没出声的笑了。
    是真的。
    那些疯子是真的,那个叫卡塞尔的新世界也是真的。
    “路明非!你是聋了吗!”
    婶婶的咆哮声又一次穿透房门,这次伴著锅铲敲击铁锅的“鐺鐺”声,那是战斗升级的信號。
    “起了起了!这就滚起来!”
    路明非手忙脚乱的从床上弹起来,那动作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磨磨蹭蹭,心里还要腹誹几句老女人的更年期真长。
    但今天,听著这熟悉的咆哮,他居然觉得没那么刺耳了,甚至……有点亲切?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可能是最后几次听到了。
    早饭是万年不变的稀饭配咸菜,外加两根油条。
    婶婶用力的擦著桌子,嘴里喋喋不休的数落著路明非。
    “到了美国別给我们丟人,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野鸡大学,但既然全额奖学金,你也別不知好歹。要是被退学了,你也別回来了,死在外面算了,我跟你叔叔可养不起你一辈子......”
    路明非埋头喝粥,呼嚕呼嚕的声音正好给婶婶的单口相声当背景音乐。
    叔叔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今天的《参考消息》,脸被报纸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穿著旧拖鞋的脚。
    在这个家里,叔叔的生存智慧就是把自己变成空气,或者变成报纸架子。
    “听到没有?!”
    婶婶一巴掌拍在路明非背上,“把背挺直了!那个信里说的古德里安教授是个瞎子吗?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听到了听到了,婶婶你轻点,刚吃的油条都要被拍出来了。”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
    吃完饭,路明非回房间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跟两条牛仔裤,还有几本盗版漫画书,以及那台陪他征战多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这些东西加起来,连那个不知道哪年买的大箱子的一半都填不满。
    路明非看著空荡荡的箱子,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自己在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留下的痕跡也就这么点。
    如果他走了,那个房间大概很快就会被改造成路鸣泽的游戏室,或是一个堆杂物的仓库。
    而关於路明非这个人存在过的证据,可能只会出现在婶婶偶尔抱怨电费太高时的只言片语里。
    “那个......明非啊。”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叔叔那张写满生活沧桑的脸探了进来,还带著那种做贼似的小心翼翼。
    他回头看了看客厅方向,確信婶婶正在厨房里跟油烟机搏斗,这才躡手躡脚的钻进房间,顺手把门关严实。
    “叔叔?”
    路明非正在叠一条已经起球的毛裤。
    “那个......东西都收好了?”
    叔叔搓著手,显得有些侷促。
    他看了看路明非的箱子,摇了摇头,“哎呀,带这么点东西怎么行?美国那边冷,而且洋鬼子的东西贵......”
    “没事,那边有奖学金。”
    路明非笑了笑。
    “奖学金是奖学金,那是人家给的。咱们自己手里得有点底气。”
    叔叔说著,神神秘秘的从那件洗得松垮的西装內兜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一把塞进路明非手里。
    信封还带著体温,有点潮有点皱。
    “这里面是三千美金。”
    叔叔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是你叔叔我这几年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本来想买个好点的镜头,或者是换套像样的钓具......但也一直没捨得。你拿著,到了那边,別太省。看到想吃的想玩的,只要不犯法,就买。”
    路明非捏著那个信封,手指僵硬。
    那是三千美金。
    对於这个斤斤计较连买葱都要让人送两头蒜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而对於那个总是被婶婶骂成窝囊废只会躲在报纸后面装死的叔叔来说,这可能是他最后的尊严跟他那点可怜的爱好。
    “叔叔,这我不能要...”
    “拿著!”
    叔叔瞪起眼睛,虽然没什么威慑力,“我是你亲叔叔!你爸妈把你扔这也是没法子,虽然你婶婶嘴碎,对你也没那么上心,但...唉,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出去了,別让人看不起。”
    路明-非看著叔叔那双浑浊但有些湿润的眼睛,喉咙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塞满。
    十八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的累赘,是多余的那个。
    但在这个离別的早晨,这个窝囊的中年男人,用一把带著汗味的钞票告诉他:在这个破旧的屋檐下,其实还是有人把他当成自家的孩子的。
    “谢谢叔叔。”
    路明非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用力的按了按。
    “行了行了,別让你婶知道。”
    叔叔摆摆手,又恢復了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赶紧收拾,別让学校的车等急了。”
    拖著箱子走出单元门的时候,路明非感觉阳光有点刺眼。
    楼下那帮常年占据花坛聊八卦的大妈们突然安静了。
    她们手里甚至还拿著刚买的青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因为在那个总是停满破自行车跟老年代步车的单元门口,这会儿停著一辆黑色的庞然大物。
    那是那辆黑色的悍马h1。
    它停在那儿,就是一头来自史前时代的钢铁暴龙,那种粗獷暴力的线条,跟这个充满烟火气的老旧小区格格不入。
    它的引擎还在怠速运转,发出那种压抑的低吼,震得花坛边的野猫都炸了毛。
    车旁站著两个人。
    夏言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跟黑色的长裤,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看著手里的一本“时代周刊”。
    他的姿態閒適又优雅,好像这满地的落叶跟垃圾桶的酸臭味压根不存在。
    而saber则是一身黑色的运动装,金髮扎成高马尾,双手抱胸站在夏言身后,眼神警惕的扫视著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邻居,好像隨时准备拔出那把看不见的剑来斩杀什么潜伏的敌人。
    “哟,这就是s级?”
    夏言抬起头,合上手里的杂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要在那里面生离死別到中午呢。”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师兄......早啊。那个......让你们久等了。”
    “不久,也就是看了两篇关於金融危机的深度报导而已。”
    夏言站直身体,指了指后备箱,“saber,帮咱们的师弟搭把手。”
    “遵命,master。”
    saber走了过来。
    她看著路明非手里那个大概有二十公斤重的巨大拉杆箱,那个箱子里装满了婶婶后来又强行塞进去的腊肠跟咸菜。
    路明非正准备提醒她这箱子很重,自己来搬就好。
    只见那纤细得过分的金髮少女,单手抓住箱子提手,就跟拎个空塑胶袋似的,轻鬆甩进高得离谱的后备箱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旁边目睹了全过程的王大妈手里的葱掉了一地。
    “我滴个乖乖......”
    叔叔站在楼道口,眼镜差点滑下来,“这......这是女超人啊?”
    婶婶也被这阵仗嚇了一跳,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场面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著那辆比她们家房子还贵的车,看著那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跟那个怪力美少女,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嘮叨显得特別多余。
    “走了。”
    夏言拉开车门,甚至都没看一眼那些目瞪口呆的邻居。
    他的世界里没有这些路人甲,只有任务和战友。
    路明非转过身。
    他看到了站在单元门口的叔叔和婶婶。
    叔叔还在那里傻笑,婶婶却板著脸,但路明非分明看到她的眼圈有点红。
    而在二楼那个熟悉的窗户后面,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扒著窗帘缝往外偷看。
    那是路鸣泽,那个小胖子大概是唯一一个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纯粹快乐的人,毕竟从此以后电脑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叔叔,婶婶,我走了!”
    路明非挥了挥手,大声喊道。
    没有拥抱,没有痛哭流涕。
    这就像一个普通的早晨,他又要去上学了,只不过这次学校稍微有点远。
    “到了发邮件!”
    婶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路明非钻进了那辆堡垒似的的车厢。
    冷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柔软的让人想陷进去。
    那种属於另一个世界的昂贵气味瞬间包围了他,把外面那带著葱花味的空气全隔绝了。
    “砰。”
    saber关上了厚重的防弹车门。
    沉闷的闭合声,彻底切断了里外的连接。
    夏言坐在副驾驶上,对saber打了个响指:
    “开车。目標,芝加哥。”
    “明白。”
    引擎发出咆哮,悍马车身猛的一震,然后蛮横的碾过小区坑洼的路面,向著出口驶去。
    路明非趴在贴了膜的车窗上,看著那个熟悉的小区在视线中飞快的后退。
    看著那个穿著碎花围裙的胖女人,看著那个总是直不起腰的中年男人,看著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梧桐树,还有那个承载了他十八年无聊青春的窗户。
    它们都在变小,变得模糊,最后变成后视镜里的一个点。
    他脑子里冒出一句不知道在哪看到的话:所有的离別都是为了重逢,但有些离別,就是为了不再重逢。
    那个属於路明非的旧世界,那个充满了考试暗恋嘮叨跟自卑的小池塘,正在被他拋在身后。
    而前方,是正在开车的金髮骑士王,是那个拿著炼金武器跟龙族廝杀的师兄,是未知的战场,是可能丟掉性命的冒险。
    但他不害怕。
    一点都不。
    路明非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带著体温的信封。
    他又摸出耳机,塞进耳朵里。
    音乐声响起。
    那是michael jackson的“beat it”。
    激昂的鼓点跟吉他riff在耳膜上炸开,那是一个不需要妥协充满了力量的声音。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著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天际线,看著那些他曾经羡慕过的骑著自行车去上学的同龄人。
    他轻轻哼了起来,跟著那躁动的节奏。
    “beat it, beat it......”
    再见了,赵孟华。
    再见了,陈雯雯。
    再见了,那个总是低著头做人的路明非。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阳光毫无遮挡的泼洒下来,把整条路照得金光闪闪。
    悍马像一艘黑色的破冰船,载著它的新船员,头也不回的驶向了那片名为命运的大海。
    “喂,师弟。”
    前面的夏言突然开口,声音穿透了音乐,“你要是想哭的话,车里还有纸巾。只要別擦在我那件限量版的风衣上就行。”
    路明非摘下耳机,吸了吸鼻子,看著前排那个即便坐著也显得有些懒散的背影。
    “师兄。”
    “嗯?”
    “我不哭。”
    路明非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並不算太整齐的白牙,“我在想,咱们这车这么猛,是不是能直接开到月球上去?”
    夏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月球算什么。”
    夏言重新拿起那本杂誌,语气平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的终点,是给神办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