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599在盘山公路划出一道刺眼的红色光流,引擎的轰鸣声就是一把电锯,直接锯开了夜色。
陈墨瞳开车的风格,跟她那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性格截然不同。
她握著方向盘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什么疯狂的炼金灵魂附了体,每一次入弯都在挑战物理定律的极限,轮胎摩擦地面尖叫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
后头的黑色悍马倒是稳的像块移动的墓碑,那个叫saber的少女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减速,那辆沉重的装甲车在弯道上硬是开出了一种坦克衝锋的气势。
二十分钟后,两辆车带著滚滚热浪跟剎车片的焦糊味,停在了这座城市的最高点——云麓山观景台。
雨已经停了。
湿润的夜风带著山林特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头顶是洗的发黑的夜空,脚底下是整座城市,灯火亮得跟星河似的。
车门刚推开,路明非就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扑到栏杆边上,“哇”的一声吐了个天翻地覆。
那一肚子的爆米花跟廉价可乐,混著胃酸还有刚刚那场飆车带来的眩晕感,全部倾泻而出。
他吐的鼻涕眼泪横流,喉咙火辣辣的疼,感觉有块烧红的碳卡在嗓子眼。
“呕——”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这真的一点都不帅。
刚刚在电影院里那种电影主角般的虚幻感,隨著胃里的秽物一起被排空了。
此刻的他,弓著背,满脸眼泪跟鼻涕,又变回了那个狼狈不堪的衰仔。
诺诺倚在法拉利车头,手里把玩著那个从赵孟华投影仪上扯下来的电线头——她刚才下意识顺手带出来的战利品。
她看著那个趴在栏杆上抽搐的背影,原本想嘲讽两句真没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见过很多男孩。
飆完车,有的会兴奋的大叫,有的会为了面子强忍著不適装酷,还有的会趁机跟她吹嘘自己的胆量。
但路明非不一样。
他在发泄。
那呕吐声听著,竟然有种让人心悸的绝望,好像他吐出来的不光是食物,还有在他肚子里攒了整整十八年,名叫“委屈”的那个怪物。
“真惨啊。”
夏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诺诺身边,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风衣被山顶的风吹的猎猎作响,那个一直站得跟標枪一样挺拔的身影,这会儿倒显出几分懒散。
“你居然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诺诺瞥了他一眼,“这可是你钦点的s级,心理素质这么差,进了学院还不第一天就被嚇退学?”
“心理素质差?”
夏言笑了笑,那双黑色的眸子倒映著远处的万家灯火,“如果是你,在这个年纪,在这辈子最喜欢的女孩面前,被人像猴子一样当眾羞辱,甚至差点成了別人表白剧本里最滑稽的那个l......你会怎么样?!”
诺诺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那双深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我会把那对狗男女的头按进爆米花机里,然后开著我的法拉利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对,你会反击,因为你是红髮的陈墨瞳,你是天生的混血种,你的骨子里流著暴力的血。”
夏言转过头,看著路明非那个还在哆嗦的背影,声音轻的快要被夜风揉碎,“但他不一样。在这之前,他甚至连一只鸡都不敢杀。他唯一的武器就是那点可怜的吐槽,唯一的防具就是那层厚的要命的脸皮。他活在那个叫婶婶的女人的嘮叨里,活在赵孟华这种人的阴影里,活在对陈雯雯那种低到泥里的暗恋里。”
“刚才那一刻,我们把他那个小的可怜的世界给炸了。”
夏言顿了顿,“彻底炸没了。”
诺诺沉默了。
她看著路明非。
那个男孩吐完了,却没有站起来,而是顺著栏杆滑坐到地上。
他把头死死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在哭。
没声音,只有压抑的不行的抽噎,跟受伤小兽在喉咙里的呜咽似的。
刚才在电影院里,他没有哭。
被赵孟华羞辱的时候,他没有哭。
被陈雯wen无视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哪怕是夏言带著那样的气场从天而降,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尊严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但现在,在这个远离人群,只有冷风跟夜色的山顶,在这个肾上腺素褪去,现实重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刻,他终於崩溃了。
“我......我是个傻逼......”
路明非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含糊不清,满是哭腔,“我就是个大傻逼......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只要我乖乖听话,只要我帮她买水,帮她收作业,帮她当那个该死的文学社社员......她就会看我一眼......”
“可是...可是那个『i love you』真的不是给我的......”
“那个l...是我......”
“我就该是个l...loser...我就该烂在那个放映厅的角落里......!!”
他语无伦次的说著,把那些平日里绝对不敢说的,只能在深夜里对自己念叨的疯话,全部倒了出来。
这一刻,没有什么s级,没有什么卡塞尔,只有那个十八岁的,刚刚失恋又失去自尊的衰仔。
“唉。”
一声轻轻的嘆息响起。
路明非感觉有只温热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泪眼朦朧的抬起头,看到了一张严肃又精致的脸。
那个刚才在电影院里如杀神一般的金髮少女,此刻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捧著两碗滚烫的关东煮。
“吃吗?”
saber的语气很认真,严肃的像在询问战前补给分配,“山顶只有这个。虽然比不上御主做的料理,但在飢饿和寒冷的时候,热食是最好的慰藉。”
路明非愣愣的看著她,鼻涕泡还掛在脸上。
“这是......什么?”
“萝卜,还有魔芋丝。”
saber指了指碗里,“便利店的老板说这是在这个国家最受欢迎的夜宵。我尝过了,味道尚可。萝卜燉的很烂,吸饱了汤汁。”
说著,她自己先咬了一口手里的萝卜,脸上露出那种只有吃到好东西时才会有的,满足又柔和的神情。
刚才那个能够一脚踩裂大理石的骑士王,此刻却为了防止汤汁滴到衣服上而小心翼翼的探著头,可爱的有点犯规。
“给。”
saber把另一碗递到路明非手里,眼神清澈,“master说过,哭泣是身体在排毒,但排毒之后需要补充能量。既然觉得是个loser,那就做一个吃饱了的loser。饿著肚子的悲伤,是不值得同情的。”
路明非接过那碗关东煮。
纸碗很烫,暖意顺著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那股廉价又诱人的海带汤味钻进鼻子里,让他的胃突然抽搐了一下——是饿的。
他拿起竹籤,戳起一块萝卜,塞进嘴里。
烫。
很烫。
但也很鲜。
萝卜煮的软烂入味,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顺著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呜......”
路明非一边嚼著萝卜,一边流眼泪,那模样滑稽的活像个抢食吃的小丑。
但这一刻,並没有人笑话他。
saber只是静静的陪他蹲著,专注於消灭自己碗里的贡丸。
诺诺靠在车边,抬头看著星星,假装没看见这边的狼狈。
“好吃吗?”
夏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路明非吸了吸鼻涕,点了点头,含糊不清的说:
“好...好吃。”
夏言在他身边坐下,直接坐在了有些脏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嫌弃地上的灰尘,也没有在意自己那件昂贵的风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点燃了那根一直叼著的烟。
但他没有抽,只是看著那点猩红的火光在风中一闪一闪。
“觉得今天很梦幻?觉得我们帮你出了一口恶气?”
夏言淡淡的问。
路明非抹了一把脸,用力的点头:
“师兄...你们太帅了。刚才赵孟华那个表情...我能记一辈子。真的,谢谢你们。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哪怕我们毁了你在那个学校最后一点立足之地?”
“那种地方...毁了就毁了吧。”
路明非苦笑一声,把一块魔芋丝塞进嘴里,“反正我也考不上好大学,本来也是要滚蛋的。现在滚的...至少比较风光。”
夏言转头看著他。
少年的侧脸在夜色跟烟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稚嫩,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红肿著,却比平时多了一分清醒。
“路明非。”
夏言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是个配角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本来就是啊。长得不帅,成绩不好,家里也没钱,连爸妈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像我这样的人,不就是给赵孟华那种现充当背景板的吗?”
“错。”
夏言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冷硬,“你觉得你是配角,是因为你非要挤进別人的剧本里。”
他抬手指向山下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
“你看那些灯。”
夏言说,“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所谓的『主角』。他们在演著考上一本找个好工作买房结婚生个孩子然后让娃继续考一本的烂俗剧本。赵孟华是这个剧本里的优秀演员,陈雯雯也是。他们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沾沾自喜,为了一个学生会主席的位置爭的头破血流,为了一场表白感动的稀里哗啦。”
“而你,路明非,你是一只误入了羊群的狮子,是一条混进了金鱼缸里的龙。”
夏言眼睛亮的嚇人,里面有金光在转,看的路明非心里直发毛。
“你之所以觉得痛苦,觉得格格不入,是因为你的本能告诉你,这根本不是你的舞台。你在那个小池塘里无论怎么扑腾,都只会把水搅浑,只会显得笨拙可笑。因为你的征途是风暴跟深渊,是那些羊群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世界。”
“狮子...龙?”
路明非张大了嘴巴,竹籤上的贡丸掉进了碗里,“师兄...你这比喻是不是太...太中二了?我顶多就是只不想洗澡的癩皮狗吧。”
“是狗还是龙,不是別人说了算的。”
夏言把那根燃了一半的烟摁灭在地上,像摁死了一只虫子,“你之所以觉得自己是狗,是因为你一直趴在地上,摇著尾巴乞求那些本来就不属於你的东西。你想要陈雯雯的爱跟赵孟华的认可,还有那些庸俗的掌声。”
“但从今天起,路明非,那个趴在地上的路明非已经死了。死在了那个放映厅的黑暗里,死在了那束被踩碎的玫瑰花旁。”
夏言猛的伸手,抓住路明非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看看你自己!!”
夏言指著路明非映在车窗上的影子,“你现在站在城市的最高处,身边站著拥有屠龙力量的骑士王,开著几百万的豪车。你的未来是在大洋彼岸的战场,在云端跟深海里。你的敌人是那些活了几千年的古老君王,而不是一个只会拼爹的高中生!”
“如果不喜欢这个庸俗的剧本,那就把舞台炸了!连带著那些让你噁心的观眾还有那些嘲笑你的配角,统统炸上天!!”
“以后,这把火,我们陪你一起放。”
夏言的声音在夜风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路明非那个早已生锈的心防上。
路明非呆呆的看著夏言。
他听到了自己心臟剧烈跳动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都把一种滚烫的东西泵进血管。
那是热血吗?
还是某种一直沉睡著的,名为野心的毒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著夏言那双毫不动摇的眼睛,他突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不是一只狗。
或者说,就算是一只狗,也可以是一只咬断命运锁链的疯狗。
“师兄......”
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我们......真的是去屠龙的吗?就像游戏里那样?”
“比游戏残酷一百倍。”
夏言鬆开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跟之前在电影院里一样,“会死人会流血,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地狱。但在那个地狱里,只有战友,没有赵孟华那种垃圾。”
“你敢来吗?”
路明非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城市。
那万家灯火依然温暖,但正如夏言所说,那是羊群的温暖。
在那温暖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是那个永远坐在l座位的局外人。
而身后,是未知的黑暗跟狂风,还有夏言嘴里的地狱。
但那里有saber递过来的热萝卜,有诺诺飆车时的尖叫,有夏言那双把他当成同类看待的眼睛。
路明非吸了一大口带著凉意的空气。
他突然觉得,去他妈的陈雯雯,去他妈的赵孟华,去他妈的文学社。
这该死的生活,確实该炸了。
“我去。”
路明非抬起头,虽然脸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鼻涕印,但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亮了起来。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师兄你说的,包吃包住,还有奖学金。”
夏言笑了。
那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优雅假笑,也不是嘲讽全场的冷笑,而是一个真正属於少年的笑容。
他伸出了右拳,悬在半空。
“成交。包吃包住,如果你表现好,我和saber还能教你几招保命的本事。”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沾著油渍跟鼻涕的手,在裤子上用力的蹭了蹭,再小心翼翼伸出那个並不是很结实的拳头。
“砰。”
两个拳头在夜色中轻轻碰在一起。
很轻,很脆。
像一个无关紧要的约定。
但站在一旁吃著最后一块魔芋丝的saber知道,这是两个灵魂的契约。
从这一下开始,那个叫路明非的衰仔,算是正式上了贼船。
而这条船的船长,是一个叫夏言的疯子。
“既然决定了,那就別这副哭丧样了。”
诺诺走了过来,把一张纸巾拍在路明非脸上,“擦擦。s级把鼻涕吃进嘴里可是要扣分的。”
路明非手忙脚乱的擦著脸:
“师姐......那个......以后请多关照。”
“关照谈不上,別拖后腿就行。”
诺诺伸了个懒腰,完美的曲线在夜色下舒展,“走吧,下山。古德里安教授估计还在酒店里急的转圈圈呢,要是我们把他唯一的宝贝疙瘩弄丟了,老头子估计要上吊。”
“对了,师兄。”
正准备上车的路明非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著夏言,“刚才那句『別低头,皇冠会掉』...是不是有点太非主流了?我那时候本来挺感动的,突然就有点想笑。”
夏言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那叫气场,你不懂。”
夏言头也不回的拉开了悍马的车门,“闭嘴,上车。再废话就把你扔下去走路。”
“哦。”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麻溜的钻进了法拉利。
车队再次启动。
这一次,不再是仓皇的逃离,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发。
黑色的悍马跟红色的法拉利一前一后,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下俯衝。
它们就像两把利刃,划破了这座沉闷小城的夜幕,载著一个刚刚死去的衰仔跟一个即將新生的怪物,奔向那个叫卡塞尔的战场。
而山顶的风依然在吹,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关东煮味道,也吹散了那个名叫路明非的男孩十八年来的平庸跟懦弱。
舞台已经炸了。
接下来,该轮到狮子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