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滨海小城的暴雨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天色阴沉的像是泼了一层发霉的墨水,雨水糊在万达影城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將外面那个灰濛濛的世界扭曲的奇形怪状。
影城大厅冷气开的很足,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廉价的甜腻味,焦糖爆米花可乐还有不知道什么柠檬空气清新剂混合在一起。
夏言坐在二楼vip休息区的阴影里,透过单向玻璃,居高临下的俯瞰著楼下大厅那场所谓的“青春”闹剧。
saber站在他旁边,今天换了一身修身的黑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开,露出白到晃眼的锁骨。
她手里没拿剑袋...
那东西太扎眼,换成了一把漆黑的长柄雨伞。
“master,我不懂。”
这位曾经的不列顛之王皱了皱眉,碧绿的眼睛盯著楼下那个在人群里跑前跑后,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的身影,“那个s级有至高血统的战士?他现在的行为...更像一个负责后勤的军需官。”
“军需官?阿尔托莉雅,你太看得起他了。”
夏言手里捏著一枚金色硬幣,在指尖灵活的翻转,“在那个叫赵孟华的男人弄出的王国里,路明非的阶级甚至不如那个检票的大妈。检票员起码还有不让人进场的权力,他呢?”
夏言轻笑一声,手指指向楼下,“他唯一的权力,就是在內群精英欢声笑语的时候,负责把几十桶爆米花不仅买好,还得分类,还得准確的送到每个人手里,最后还得赔笑问一句『够不够吃』。”
楼下大厅。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造型现在肯定特別前卫。
如果前卫的定义就是身上掛满爆米花纸桶,怀里再抱上四五瓶大可乐,看起来跟个成了精的零食货架一样。
“路明非!这边这边!”
赵孟华站在取票机旁边招手,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天生的领袖气质。
他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头髮定型的一丝不苟,身上的英伦风衬衫一看就价格不菲,袖扣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相比之下,路明非那件洗的有些变形的t恤跟被雨水打湿的裤脚,让他看起来就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不,连丑小鸭都不算,顶多算只落汤鸡。
“来了来了!”
路明非答应著,费力的挤过人群。
怀里的可乐很沉,勒的他胳膊发酸,但他不敢慢,生怕让赵老大等急了。
“怎么才来啊?电影都快开场了。”
一个脸上长著青春痘的男生抱怨道,顺手从路明非怀里抢过一桶爆米花,“哎,我要的那个焦糖多的呢?你没弄错吧?”
“没没没,左边这桶是焦糖多的,特意给你挑的。”
路明非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容,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笑容贱的慌。
“行了行了,路明非也是好心帮忙,大伙少说两句。”
赵孟华適时的站出来打圆场,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当然,很讲究的避开了路明非被汗浸湿的地方,“辛苦了啊,明非。待会儿完了我请你吃饭。”
那语气,就像施捨给乞丐一块发霉的麵包,还得让乞丐感恩戴德。
路明非一个劲的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给大伙儿服务嘛。”
他的视线越过赵孟华的肩膀,看向那个穿著白色棉布裙子的女孩。
陈雯雯安静的站在那,手里捧著一本书,长发垂在肩头,乾净的像一朵雨后的百合花。
她好像察觉到了路明非的目光,抬起头,对他轻轻笑了笑。
就这一个笑,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胳膊都不酸了,心跳快的像是正在打星际爭霸的总决赛。
“好了,进场吧!”
赵孟华挥手,像个带著部队出征的將军。
人群簇拥著赵孟华跟陈雯雯走向检票口。
路明非跟在最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扫地僧。
他刚准备抬腿,手机嗡了一下。
又是那个神秘號码。
【夏言:我要是你,现在就把手里的可乐砸那个姓赵的脸上。虽然解决不了问题,但起码很爽。】
路明非嚇了一跳,下意识的抬头四处张望。
“神经病吧...”
他嘟囔著,把手机塞回口袋,不仅没扔可乐,反而抱得更紧了。
楼上的阴影里。
“他没有扔。”
saber淡淡的说。
“猜到了。”
夏言一点也不失望,“狗链子戴久了,你就是把门打开,它也不敢跑。它怕外面的风雨,怕没剩饭吃,更怕主人不踹它两脚了...因为那好歹说明主人还看著它。”
夏言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走吧,好戏要开场了。我们也该去后台候场了。”
九號放映厅。
被包场了。
巨大银幕上放著gg,空调嗡嗡的响著。
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坐下,前排最好的位置自然留给了赵孟华跟陈雯雯。
徐岩岩那对双胞胎胖兄弟正为了抢中间的扶手打得不可开交。
路明非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这是赵孟华特意安排的,理由是“万一有啥事,你方便出去跑腿”。
路明非欣然接受,这里离人群最远,黑暗的脸都看不清,让他很有安全感。
他把那堆剩下的爆米花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枝有些蔫了的玫瑰花。
那是他在花坛里摘的,甚至还用纸巾包了根部吸水,但这一路折腾下来,花瓣已经有些发黑了。
“送给她吗?”
路明非看著那朵可怜巴巴的花,又看了看前排那个公主一样的背影。
“算了吧路明非。”
他心里对自己说,“人家赵孟华送的啥?包场,还有所有人的关注。你这算个屁?行为艺术?”
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讲机器人的文艺片,叫《wall-e》。
路明非看著银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小机器人在垃圾堆里把垃圾压成立方体,忽然有点想哭。
那个小机器人多像他啊,守著一堆没人要的垃圾,还觉得自己挺富有,还幻想著有一天能牵到那个高科技白色机器人的手。
真是太像了。
像的他如坐针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电影放到高潮,小机器人为了爱人冲向太空的时候,银幕突然黑了。
全场譁然。
“怎么回事?停电了?”
“经理!经理呢!”
“別急別急!”
赵孟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带著某种早就排练好的镇定,“可能是设备故障,大伙坐著別动。”
黑暗中,路明非紧紧攥著那朵玫瑰花,手心里全是汗。
就在这时,一束强光突然打在银幕上。
不是电影画面,而是一个巨大的粉红色心形图案。
紧接著,音响里切断了电影原声,换上了一首那个年代最流行的情歌...
《今天你要嫁给我》。
“哦哦哦!!”
全场瞬间就炸了。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表白。
路明非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的砸了一下。
前排,赵孟华站了起来。
一束追光灯准的嚇人,直接打在他身上,让他跟舞台上唯一的男主角似的。
他理了理领子,笑著走向陈雯雯。
陈雯雯捂住了嘴,眼神里满是惊讶跟羞涩。
“雯雯。”
赵孟华的声音深情款款,“其实有句话,我藏在心里三年了...”
“等等!”
赵孟华突然打了个响指,“在这之前,我还给大伙准备了个小惊喜。这可是咱们『i love you』字母拼盘的重要环节!”
他拍了拍手。
第一排的几个男生立刻站了起来,他们脱掉外套,里面穿著统一的白色t恤。
徐岩岩挺著大肚子,t恤上是一个硕大的“i”。
他弟弟是红心图案。
后面几个男生分別是“y”“o”还有“u”。
“i love you”
全场起鬨声更大了,尖叫声快要把屋顶给掀了。
“可是...”
赵孟t突然假装苦恼的皱起眉,目光越过人群,准確无误的投向了最后一排角落里的路明非,“咱们的字母好像不太够啊。你看,那几个字都太孤单了。”
所有的目光,哪怕是在黑暗中,也顺著那束该死的追光灯,集中到了路明非身上。
那一瞬间,路明非觉得自己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
“路明非!”
赵孟华大声喊道,脸上掛著那种让人生厌的,名为“施捨”的笑容,“作为文学社的一员,你也来帮个忙吧!你看,徐岩岩他们几个组成了『love』,但是那个『l』...是不是缺点啥?”
缺点啥?
路明非茫然的站起来,腿有些软。
“来吧!路明非!”
赵孟华像是发命令一样,“站到那个位置去!充当一下那个『l』!毕竟你也算是咱们『爱』字头的一员嘛!”
哄堂大笑。
这回的笑声可不善意了。
就算平时最老实的学生,都能听出里面的恶意。
l。
英文里,那是love的开头,可现在这情况,在赵孟华那看戏的眼神里,所有人都读出了另一个意思。
loser。
输家。
或者是,limit,边界。
甚至可以说,这位置压根没有任何意义,它就是用来凑数的,用来衬托赵孟华这个“主角”有多光辉伟岸的陪衬,是那个“stand for nothing”的废品。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去的。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生锈的机械,僵硬的挪动著步子。
他手里还攥著那朵已经彻底烂掉的玫瑰花,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小丑。
他走到了那个指定的位置。
灯光照的他睁不开眼。
他甚至看不清陈雯wen的表情,只能听见周围一波比一波高的笑声跟起鬨声。
“在一起!在一起!”
大伙在喊著赵孟华跟陈雯雯。
而他路明非,就是这个背景板上最滑稽的一块补丁。
他就跟条狗一样站在那儿,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泥水的帆布鞋。
他想哭,但眼泪好像干了;他想跑,但腿跟灌了铅一样。
就在这时,赵孟华捧起了一大束鲜艷欲滴的红玫瑰,单膝跪地,递到了陈雯雯面前。
那红色的花瓣,像火,灼烧著路明非的视网膜。
“雯雯,做我女朋友吧。”
这一刻,世界好像都死了。
与此同时,九號厅大门外的走廊。
夏言靠在墙上,听著里面传来的欢呼,面无表情的掐了手里没点著的烟。
“master。”
saber的手已经按在了那把看不见的剑柄上,声音冷的像是西伯利亚的风,“这是...某种处刑仪式吗?对那个男孩?”
“不,这是一场加冕礼。”
夏言理了下风衣下摆,那双黑色瞳孔在昏暗走廊里猛的亮了起来,跟两盏著了火的灯笼一样。
“只不过,加冕的对象搞错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诺诺。
这位红髮的小女巫此刻正嚼著口香糖,一脸不耐烦,但那是对里面那个叫赵孟华的男人的不耐烦。
她那件深红色的风衣下,隱隱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气场。
“准备好了吗?师姐。”
夏言问。
“废话。”
诺诺翻了个白眼,“我都快憋死了。那个姓赵的台词写的太烂了,听的我尷尬癌都快犯了。”
夏言笑了。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属於猎食者的笑。
他走到那扇关死的大门前。
门很厚,隔音不错,里面的人还在为他们那廉价的浪漫狂欢,根本不知道门外已经站了几个恐怖的怪物。
“阿尔托莉雅。”
夏言轻声叫。
“在,master。”
“把这扇门...”
夏言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砸开。”
“是。”
轰——!!
一声巨响,跟平地炸了个雷似的。
那扇死沉的防火门不是被推开的,是像被一辆高速坦克正面撞了,铰链当场断裂,整扇门板带著让人牙酸的扭曲声,往里面轰然倒塌!
巨大的声响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欢呼音乐跟起鬨声。
放映厅里瞬间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嚇得猛回头。
那束本来打在赵孟华身上的追光灯,因为震动偏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门口。
在那滚滚的烟尘还有刺眼的逆光里,三个人影慢慢走了进来。
那一刻,本来以为自己是主角的赵孟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发抖。
那是生物本能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