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滨海小城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丽晶酒店的落地窗上,无数看不见的小手在推这扇隔绝了凡尘的玻璃门。
窗外是灰濛濛的水汽跟这座城市昏黄的路灯,窗內是恆温二十二度的中央空调还有古巴雪茄燃烧的淡淡香草气。
古德里安教授已经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转了第八十六圈。
“不行!绝对不行!!”
老教授猛的停下脚步,那头標誌性的乱发跟静电炸了似的,手里死死攥著那份还没签字的入学协议书,神情焦躁,活像个在產房外等待三胞胎出生的父亲,“我不能冒这个险!夜长梦多!那个陈雯雯......对!就是那个女孩!她是s级入学的最大阻碍!根据我的研究,青春期雄性在面对异性吸引时智商会下降到单细胞生物的水平!”
他猛的转过身,死死盯著坐在沙发上的夏言,眼神里闪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夏言!你是执行部的王牌,你一定有办法对吧?我们能不能......比方说,直接把路明非绑架到机场?或者给他注射一点强效镇静剂?只要把他弄上飞机,到了卡塞尔,就算他想回来游回来也得横跨太平洋!”
坐在沙发角落擦拭剑袋的saber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有点困惑。
“master,你们学校的招生办......一直是这种行事风格吗?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贩卖人口的犯罪组织。”
夏言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冰块间碰撞出脆响。
他没穿那身拘束的校服,换了件宽鬆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放轻鬆,教授。”
夏言的声音很稳,轻易的压住了古德里安的焦躁,“绑架一个s级?亏你想得出来,这里可是华夏。”
“那怎么办?!他说要考虑考虑!还要给家里人商量!!”
古德里安痛苦的抓著头髮,“这都是藉口!藉口!他就是捨不得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生!”
“那就让他去告別。”
夏言放下酒杯,拿起了茶几上的黑色手机。
那是诺玛刚空投过来的专用设备,屏幕上正显示著一个叫仕兰中学高三(1)班的qq群聊天界面。
“有些绳索,如果你不让他亲自去解开,哪怕你把他绑到天涯海角,他的魂儿也还留在这座湿漉漉的小城里。”
夏言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嘴角勾起个看好戏的弧度,“而且,有人比你更急著帮他剪断这根绳子。”
屏幕上,一个新的群公告刚刚弹了出来。
发送者是一个头像极其精英范儿的id:赵孟华。
【赵孟华:@全体成员既然大家都考完了,明天又是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会,我请大家去万达影城看电影!为了感谢文学社这三年的付出,我还特意准备了一个惊喜环节。大家务必赏光啊!@陈雯雯雯雯你不是一直想看那个新上的文艺片吗?】
紧接著就是一连串的刷屏,全是华哥大气跟谢谢华哥还有华哥威武之类的话。
在一片祥和的刷屏中,赵孟华又单独艾特了一个人。
【赵孟华:@路明非既然是集体活动,咱们文学社的传统不能丟。路明非,明天辛苦你一下,早点去帮忙买一下水跟爆米花吧?毕竟人多,大家口味不一,你比较细心。钱我到时候转你。】
字里行间,看著彬彬有礼。
你要是忽略掉那种颐指气使的底气,忽略掉那句夸他细心的客套话背后,那种把他当跑腿使唤的潜台词,这简直就是一位负责任的班长对同学的亲切关怀。
“看看,多体贴。”
夏言把手机递给凑过来的saber,“这位赵公子,生怕我们的s级在离开前留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处刑。”
saber眯著眼睛读完那些信息,眉头皱了起来。
作为曾经的不列顛之王,她习惯了战场上的直来直往,对於这种藏在客套话语下黏腻阴湿的恶意,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適。
“这个叫赵孟华的平民,他在把master你的友人当做僕从使唤?”
saber的声音冷了八度,“而且是在明知道他並没有拒绝权力的情况下。这种利用群体压力进行的霸凌......真是低劣的品格。”
“是啊,低劣,但有效。”
夏言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廉价老公房里,那个叫路明非的男孩应该正盯著手机屏幕发呆吧?
他能想像得出那个场景。
那个衰仔缩在有点受潮的被窝里,借著手机微弱的蓝光,看著那个刺眼的@路明非,看著那句你比较细心。
他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愤怒,而是习惯性的顺从,甚至可能还有点......
窃喜。
窃喜自己还能被这个集体需要,窃喜自己还能在陈雯雯出现的场合里,拥有一个合法虽然卑微但至少存在的席位。
“路明非会去的。”
夏言轻声说,“他不仅会去,还会哪怕花光自己攒了很久的私房钱,也要买到赵孟华指定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他会把这一百多斤的爆米花跟饮料扛到影院门口,然后站在角落里,看著赵孟华牵起陈雯雯的手,完成那个惊喜。”
“为什么?”
古德里安教授不解的摊开手,“他已经是s级了!他身后有卡塞尔!有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受这种气?”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他从来就不是s级。”
夏言睁开眼,他漆黑的瞳孔深处,跳动著金色的火焰。
“在他的认知里,他就是那个多余的l。stand for nothing。他习惯了做配角,习惯了在聚光灯打过来的时候缩回阴影里。古德里安教授,你给他s级的评级,就跟给一个乞丐穿上了皇帝的新衣,他自己不信的。”
“想要让他信,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夏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这座在雨夜中闪烁霓虹的城市。
“必须有人把那个所谓的现实撕碎给他看。必须有人在他以为自己只能当小丑的时候,把一把剑塞进他手里,告诉他,去他的配角,你是来统治这个舞台的。”
古德里安教授眨了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的气势。
“所以......你要去救场?”
“救场?不。”
夏言拿出自己的手机,那是执行部的加密专线。
他迅速的编辑了一条信息,收件人是红髮女巫。
【明天上午,万达影城。带上你最好的战袍。我们要去给s级的青春,办一场风光的葬礼。】
发送完毕,他转身看向古德里安教授,嘴角一扬,露出个让老教授后背发凉的笑容。
“教授,学院的活动经费里,应该包含特殊招生辅助费这一项吧?”
“当......当然!为了s级,校董会批了不设上限的额度!”
古德里安拍著胸脯。
“很好。”
夏言打了个响指,“帮我联繫万达影城的经理。我要包场。”
“包那个放映厅?”
“不。”
夏言摇了摇头,“我要包下赵孟华那个厅的......隔壁。还有,让诺玛黑进影城的控制系统,明天的灯光跟音响,我要最高权限。”
“你是要......”
“s级的觉醒仪式,怎么能让一群猴子在旁边吵吵闹闹?”
夏言重新看向窗外。
玻璃倒映出他冷峻的侧脸,他现在的样子,不像个学生。
“明天,我会告诉赵孟华,有些逼,装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同一时间,老旧居民楼的卫生间里。
路明非对著那面边缘已经生了黑斑的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男孩头髮乱糟糟的,黑眼圈重的跟刚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他穿著那件洗得领口发皱的t恤,手里捏著一朵从楼下花坛里偷偷摘来还没完全绽放的月季花——因为他买不起玫瑰。
“陈......陈雯雯。”
路明非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努力挤出一个笑,看著深情,其实僵硬的跟面瘫似的。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知道我这人没什么出息,打星际也就是手快点,成绩也不好,长得......也就那样。但是......”
卡住了。
路明非颓然的垂下头,把那朵月季花扔进洗脸池里。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装什么情圣呢?”
他看著镜子里那个丧家之犬般的自己,自嘲的笑了笑,“人家赵孟华请全班看电影,又是包场又是惊喜的。你呢?你就负责买水。”
“你也就是个买水的命。”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刷著那朵可怜的月季花,花瓣在漩涡里无助的打转,最后堵在了下水口。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號码的简讯。
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明天別低头。皇冠会掉。】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水珠。
“发错了吧?”
他嘟囔了一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著那几个字,他原本被湿棉花塞满的胸口,忽然感觉透进了一点风。
他並不知道,在他头顶看不见的高空中,一只肉眼无法察觉的炼金使魔正静静悬浮著,將这一幕实时传输到了几公里外的丽晶酒店套房里。
夏言看著投影画面中那个对著镜子练习表白的衰仔,眼底的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复杂的嘆息。
“最后再让你痛一次吧,衰仔。”
他关掉了投影,手里的玻璃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痛完了,血流干了,男孩才能死透,男人才能站起来。”
saber安静的站在他身后,虽然她並不完全理解这种独特的教育方式,但她能感受到master身上那股从未有过的,针对某种世俗恶意的愤怒。
她伸手,轻按在剑柄上。
“master,明天的葬礼,”骑士王的声音平静又坚定,“我也需要穿正装吗?”
夏言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眼saber那身严谨的保鏢西装。
“不用。”
他笑了,“你现在的样子,就已经足够让那些所谓中產阶级小孩,明白什么叫真正的贵族了。”
“准备一下吧。明天不仅是s级的觉醒日。”
夏言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大的暴雨,雨幕深处,隱隱传来龙吟。
“也是小丑们的谢幕演出。”
这一夜,路明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有去买水,也没有站在角落里。
他穿著那一身在面试时见过的墨绿色校服,胸口別著银色的世界树徽章。
他坐在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里,车窗外是同学们惊羡的目光。
陈雯雯站在人群里看著他,眼神里不再是那种看路人的淡漠,而是写满了后悔。
赵孟华在他面前低著头,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
而那个叫诺诺的红髮女孩坐在他身边,开心的笑著,红髮在风中飞舞。
那个叫夏言的师兄坐在他对面,举起酒杯对他致意: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李嘉图。”
梦太美了,美得路明非在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呆呆的看著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听著窗外婶婶在厨房里剁菜板的声音,还有堂弟路鸣泽在那边大呼小叫打游戏的声音。
现实就跟一盆冷水,劈头盖脸的泼下来。
“路明非!死哪去了?还不起来去买酱油!”
婶婶的咆哮声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整天就知道睡!跟你那个不靠谱的妈一个德行!”
“来了来了!”
路明非跟触了电一样从床上弹起来,熟练的套上t恤跟牛仔裤。
梦醒了。
该去当小丑了。
他抓起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衝出了家门。
此时的万达影城,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雨后的晨雾中闪烁。
几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沉默的搬著一个个巨大的黑色箱子,从侧门一个个走了进去,动作利落的像一支军队。
影城经理跟在最后,拿著手帕不停的擦汗,看著那个站在大厅中央正指挥著这一切的年轻男人。
那个年轻人明明只是隨意的站著,却让他这个见惯了场面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记住我说的话。”
夏言转过身,手里把玩著一枚金色的硬幣。
“在那场电影放映结束之前,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许让任何人打扰隔壁厅的演出。”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贴在墙上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男主角正捧著鲜花,单膝跪地。
“毕竟,这么精彩的喜剧片,要是没有观眾看到最后,岂不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