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烫得似火的红日,从东边的屋舍檐角探出一角,將天际染得一片猩红,驱散了午夜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
向东眺望,天与地的交界处,昨夜缠绕不散的阴翳云气,正顺著晨光一点点消散,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屋瓦轮廓,连风都变得清爽起来,没了半分昨夜的黏腻腐腥。
“吱呀”一声脆响划破街巷的寧静,一扇朱漆木板门被从里头拉开,门后站著个繫著青布袖套、头髮挽得卷蓬鬆鬆的天津大娘,一抬眼,正与立在街头的林夕撞了个正著。
大妈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目光扫过林夕手中挎著的玄光道铃,立马咧嘴笑出了声,一口地道的津门腔脆生生的:
“呦,介后生,穿这一身乾净行头,手里还挎著这物件,这是往哪儿去捉妖降怪吶?”
林夕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曳撒。
肩头昨夜沾著的残纸尘灰,早已隨著晨光消散得无影无踪,衣袖、领口凝结的黑红血痕,也淡褪得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印记,除却那双布满红丝、盛满倦意的眼眸,此刻的他,瞧上去与街头往来的寻常后生別无二致,乾净、沉稳,半点看不出昨夜浴血拼杀的模样。
再看脚下,昨夜那场恶战留下的痕跡,也尽数凭空消弭,残破的纸偶、暗沉的血污、荒败的旧车,还有那被道器重创、面目全非的尸身,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青石板路乾净得仿佛被清水洗过一般。
街巷间渐渐有了生气,车马缓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零星的行人往来穿梭,街巷深处连片的屋舍里,市井人声缓缓復甦,吆喝声、说话声、门轴转动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津门晨景。
街角的食肆后厨,早已升起裊裊炊烟,厨娘繫著围裙,端著碗碟盆器在灶台与前厅间来回奔走,油星子溅起的声响、饭菜的香气,渐渐升腾瀰漫,街边客栈的门口,走出一对相拥的男女,十指紧紧相扣,眉眼间满是温情,全然没留意到站在街头、神色沉凝的林夕,径直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天色微曦,薄雾朦朧地笼罩著街巷,將屋舍、行人都晕染得有些模糊,仿佛昨夜的诡异凶险、腥风血雨,从未在这二道沟子的街巷里降临过,所有的诡譎怪事,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妄幻梦。
街角的友来客栈,厅堂之內收拾得整整齐齐,挽著单辫的值守少女,脸上还带著未散的倦意,揉著惺忪的睡眼,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她熬过了这寂静无眠、暗藏凶险的漫漫长夜,此刻只盼著换班后能好好睡上一觉。
“姑娘,开一间上等的客房,只是我会付双份房钱。”
林夕缓步走进客栈,抬手轻敲柜檯,“篤、篤”两声,引来了值守少女的目光。
少女愣了一下,连忙揉了揉眼睛,轻声应道:
“啊?小的做不了主,得问我们老板娘。”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眉梢微垂、面容敦实的中年妇人,端著个茶碗,从楼梯上缓步走了下来,扬声喊了一句:
“二丫头,换班嘍~”
“哎,好嘞!”
少女连忙应了一声,又转向林夕,侧身指了指中年妇人,说道:
“客官,这就是我们老板娘,您不妨问问她?”
老板娘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林夕一番,目光在他手中的道铃上顿了顿,又瞥了眼他衣襟口袋里露著的半根啃过的鸡腿,瞧著倒有几分隨性洒脱,开口问道:
“住店?”
“老板娘,开一间客房,我付双份房钱。”
林夕依旧语气诚恳,神色真切,没有半分戏謔。
“后生,大清早的,莫不是来我们这客栈捣乱的?”
老板娘眉头微挑,初时带著几分警惕,大清早的,哪有主动付双份房钱的道理?可瞧著林夕神色坦荡,不似来捣乱的,也没再多说难听话。”
林夕却没动脚,依旧稳稳地站在柜檯前,语气依旧平和:
“主要是我不想占您的便宜,您看可行?”
老板娘闻言,反倒乐了,嘴角咧开一抹笑,心里还掺著几分赌气的心思:
“行吧行吧,你乐意多掏钱,我还能拦著不成?哪有跟银子过不去的道理。”
“得嘞~”
林夕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银子,付了双份房钱,接过老板娘递来的客房钥匙,转身拾级上楼。
老板娘和值守少女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一脸莫名其妙,嘴角撇了撇,老板娘低声嘀咕道:
“这世道真是无奇不有,什么样的鸟人都能遇上。”
可她俩哪里知道,就在林夕上楼的瞬间,一人一猫,早已借著晨雾的掩护,从客栈的屋顶悄无声息地溜了下来,轻手轻脚地躲进了林夕隔壁的房间。
……
趁著白日里难得的休整间隙,周遭市井烟火正浓,林夕这才得空掏出司南细细清点昨夜道途修士折损的人数,看清数目时,不由得瞠目结舌,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是血胡同头一个午夜,尚且没轮到那每夜折损半数人手、不死不休的“指定对决”环节,八十八名道途修士,竟已折损了足足五十八人!
当然,前期这般伤亡惨重,说白了,就是一场残酷的筛选,筛除那些道途境界低微、本事稀鬆,或是时运不济、命薄福浅的弱者,越是往后,熬过了这最初的混乱猎杀,因“沸腾午夜”引发的无差別伤亡,便会愈发稀少,剩下的,个个都是能在刀光剑影里站稳脚跟的硬茬子。
真正的生死较量、殊死搏杀,终究要落在后续的“指定对决”之中。
那才是血胡同规矩的重头戏,也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关键。
“与指定对手同入镇压物地界,斩杀掉对方,便可夺得其身上的天灵地宝人材。”
一字一句,都透著血胡同的冷血与残酷,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他抬手算了算,以眼下仅剩的三十名道途修士的数量推算,最多不过两日,这场高强度的猎杀对决,便会尘埃落定,要么功成身退,要么曝尸街头,再无第三条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