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小禾小声叫他。
“没事。”李恪回过神,摸了摸她的头。
清风道童说过,魂魄离体太久的人,有时会和某些东西產生感应。
小禾的魂被那东西夺走过,又被强行抢回来,中间或许留下了什么印记。
红衣小女孩,河边……
这些都像某种线索,或者。
“吃饭吧。”李大山端著粥锅从里屋出来,锅里的热气在升腾。
晚饭吃得很安静。
李大山几次想开口,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最终只是埋头喝粥。
小禾也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著,偶尔抬眼偷偷看哥哥。
吃完饭,李恪起身:“我去村里转转。”
“夜里路黑,小心点。”李大山叮嘱。
“嗯。”
李恪走出院子,夜风迎面吹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湿气。
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几颗疏星掛在天边,月亮被云层遮著,时隱时现。
他先去了村口。
老槐树下,两个守夜的汉子正蹲在地上,中间点著一小堆篝火。火光映著他们警惕的脸,手里都握著削尖的木棍。
“恪哥儿。”两人见李恪过来,连忙起身。
“有动静吗?”
“没,”一个汉子摇头,“就是……刚才好像听见西边有哭声,细细的,像猫叫,但仔细听又没了。”
西边。
赵家沟的方向。
李恪心头一紧:“继续守著,別鬆懈。”
“明白。”
他沿著村子外围走了一圈。
路口都有人在守夜,看见他,都点头示意。
三道符纸贴的地方,他都特意靠近感受。
符纸微微发热,像活物在呼吸。
还好,暂时没事。
走到村后那片菜地时,李恪忽然停住了脚步。
怀里那张辟邪符,开始发热。
不是微微的温,而是明显的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有东西靠近了。
他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缓缓转身。
菜地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站著一个“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照亮那东西的轮廓。
它穿著破烂的衣衫,身形乾瘪,头髮枯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窝对著李恪的方向。
不是尸蹶子。
是山谷里那个东西。
它来了。
李恪的心臟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手已经摸向怀里。
那里除了辟邪符,还有清风给的三张空白黄符和硃砂。
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但李恪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打开了冰窖的门。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菜叶上凝结出细密的白霜。
“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李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菜地边的土墙上。
他盯著那东西,脑子飞快转动。
跑?
不行。
他一跑,这东西很可能直接衝进村里。
村里现在都是老弱妇孺,守夜的人加起来不到十个,根本挡不住。
打?
更不行。
山谷里那场交手还歷歷在目,他根本不是这东西的对手。
要不是【乡里横】镇住了它一瞬,他根本逃不出来。
那怎么办?
那东西又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不到三丈。
李恪能看清它脸上的细节,乾瘪如树皮的皮肤,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猩红的光,裂开的嘴角露出乌黑的牙。
它的手指漆黑如炭,指甲又长又弯,在月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
怀里的辟邪符烫得惊人,像要烧穿衣服。
李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乡里横】对邪祟可能有克製作用。
想起刚才在河道边,他一声呵斥就镇住了上百號人。
或许……可以试试。
那东西又往前一步。
两丈。
李恪不再后退。
他站直身体,目光死死盯著那东西,將【乡里横】悄然催动。
这一次,不再是全力爆发,而是像水一样慢慢渗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股沉甸甸的气势笼罩住这片菜地,笼罩住他身后的村子。
那东西的脚步顿了一下。
猩红的瞳光微微闪烁,像是在迟疑。
有效。
李恪心头一振,继续催动【乡里横】。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土地之间的联繫更紧密了。
脚下的泥土,身后的土墙,远处的房屋,都在微微“回应”他。
他是这里的里正。
这是他的村子。
“滚。”
李恪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东西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再往前。
它站在两丈外,空洞的眼窝看著李恪,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像是在挣扎。
李恪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乡里横】的气势陡然增强!
那东西猛地后退了一步!
漆黑的手抬起来,五指张开,仿佛要抓向什么。
但李恪能感觉到,它在忌惮。
忌惮这股气势,忌惮这片土地,忌惮他这个里正。
“我说,”李恪又往前一步,声音更沉,“滚出去。”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不是人声,倒像是无数虫豸同时尖叫,刺得李恪耳膜生疼。
但这一次,它没有再攻击,而是缓缓转身,拖著僵硬的步子,朝树林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
身影渐渐融入黑暗。
最后消失不见。
怀里的辟邪符,温度开始下降。
李恪站在原地,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喘著气,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太阳穴突突地跳。
刚才那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消耗比他想像中还要大。
不仅是体力,还有精神,像是连续三天没睡觉。
但他做到了。
他用【乡里横】,逼退了那东西。
虽然只是暂时的。
李恪缓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脚步有些虚浮,但他强迫自己走稳。
不能让別人看出来,不能引起恐慌。
回到村口,守夜的汉子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问:“恪哥儿,你没事吧?”
“没事,”李恪摆摆手,“就是有点累。你们继续守著,我去祠堂歇会儿。”
他走进屋里,背靠著门板滑坐在地上。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二级(灵):威行閭巷,令出如山。
【经验(3/20)】
涨了三点。
因为逼退了那东西?
还是因为护住了村子?
李恪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一会儿。
但脑子里还在飞快转动。
那东西为什么会来?
是衝著赵家沟去的,顺路经过这里?
还是……专门衝著他来的?
想起小禾那个梦,想起清风说的献祭,想起赵家沟死的人……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头成形。
如果赵家沟真有人在供奉那东西,如果祭品不够,那东西开始反噬……
那它下一个目標,会是谁?
李恪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山林像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天亮之后,必须去找清风道长商量。
夜还很长。
后半夜,李恪在祠堂里打了个盹,天蒙蒙亮就醒了。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推开祠堂门走出去。
晨雾很浓,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朦朦朧朧。
村口守夜的汉子已经换班了,新来的几个人正在生火做饭,锅里煮著稀粥,米香混著柴火味在晨雾中飘散。
这算是个好事,水汽比之前足,也许离下雨不远了。
“恪哥儿,早。”一个汉子打招呼。
“早。”李恪点点头,“夜里有什么动静吗?”
“没,安静得很。”汉子舀了碗粥递给他,“就是雾太大了,几步外就看不见人。”
李恪接过粥碗,蹲在火堆边慢慢喝。
热粥下肚,身体暖和了一些,但心里的不安没有减少。
喝完粥,他起身往自家院子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他!”
“別让他跑了!”
李恪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
转过一个街角,看见几个李家坬的汉子正围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身影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衣服破烂不堪,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
“怎么回事?”李恪走过去。
“恪哥儿,抓住个小贼!”一个汉子喘著气,“天没亮就溜进村子,被我们逮个正著!”
地上的身影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是个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嚇人。
他脸上全是泥污,只有一双眼睛还亮著,里头满是恐惧。
“我不是贼……”少年声音发抖,“我……我就是饿……”
李恪蹲下身,看著少年:“你是哪的人?”
少年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
“不说?”旁边的汉子扬起手,“不说就送官府!”
“別打!我说!”少年嚇得抱头,“我……我是赵家沟的……”
赵家沟。
李恪眼神一凝:“赵家沟的人,跑我们这儿偷东西?”
“我……我不敢回去了……”少年声音带著哭腔,“村里……村里出事了……死了好多人……我不敢待了……”
李恪和几个汉子对视一眼。
“起来,”李恪伸手把少年拉起来,“跟我走。”
他带著少年回到自家院子,李大山和小禾刚起床,看见李恪带回来个脏兮兮的孩子,都是一愣。
“爹,打点水给他洗洗。”李恪说,“小禾,弄点吃的。”
等少年洗乾净脸,换上身乾净衣服,坐在桌前端起粥碗狼吞虎咽时,李恪才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二……二狗。”少年嘴里塞满窝头,含糊不清地说。
“赵家沟到底出什么事了?”
二狗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碗,脸色发白,嘴唇开始哆嗦。
“说。”李恪声音平静,但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二狗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是……是河神……河神发怒了……”
“河神?”
“嗯……”二狗的声音越来越小,“村里……村里有人在河边立了个小庙,供……供河神。说要献祭,河神才给水……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猪羊……再后来……”
他打了个哆嗦:“再后来……就要人了……”
李恪心头一沉:“谁说要献祭的?”
“是……是赵大彪……”二狗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说河神託梦给他,说要童男童女……不然就断水……村里的老人不同意,他就……他就……”
“他就怎么了?”
“他就自己抓……”二狗眼泪掉下来,“第一个是我妹妹……小红……才六岁……穿红衣服……在河边玩水,就被……就被带走了……”
红衣小女孩。
小禾梦里那个。
李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后来呢?”他强迫自己冷静,“你妹妹……之后呢?”
“之后……之后村里就开始死人……”二狗哭得浑身发抖,“夜里死的,浑身乾瘪,像被抽乾了……死的人手里都攥著河边的土……我爹……我爹也死了……我娘让我跑,说再待下去都得死……”
李恪沉默了。
赵大彪供奉的那东西,根本不是河神。
是山谷里那个吞噬生魂的邪物。
而赵家沟的人,用活人的命去餵它。
“你今晚先在这儿住下。”李恪起身,“爹,给他收拾个地方。”
李大山点点头,没多问,领著二狗去了里屋。
小禾坐在桌边,脸色发白。
刚才的话她全听见了。
“哥……”她小声说,“那个小红……是不是我梦里那个……”
“我知道。”李恪拍拍她的肩膀,“別怕,有哥在。”
私设庙祭,供奉邪物,索取活人童男童女。
这在大顺律法里是明明白白的淫祀之罪。
按律,主犯当流放三千里,从者充军戍边。
情节特別恶劣、致死人命的,甚至可判斩立决。
可这律法,在永安这地界,却显得格外苍白。
永安本就是边陲之地,再流放,又能流放到哪里去?
至於充军。
永安就在边关,这里的人全是从小听著戍边军鼓长大。
真到了边军里,说不得还比在村里种地吃得更饱些。
那赵大彪今日带来闹事的汉子,个个眼中带著戾气,下手狠辣,说不定本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庄稼汉。
律法震慑不了亡命之徒。
何况……
只怕这赵大彪背后,还有別的东西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