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晨雾未散。
河道边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李家坬村的人聚在河东,赵家沟的人聚在河西,中间隔著一条丈许宽的土路,那是两村默认的分界线。
李恪站在李家坬人群最前头,身后是李铁蛋等十几个青壮,再往后是老弱妇孺,加起来不过二三十號人。
而对面,赵大彪身后乌泱泱站著上百號汉子,个个手持农具,面色不善。
“李里正,”赵大彪扯著嗓子喊,“三天到了,今天该给个说法了吧?”
李恪上前一步:“赵里正想听什么说法?”
“简单,”赵大彪一挥手,“你们李家坬的闸口,今天就得关一半。今年的水,咱们三七分,我们七,你们三。”
人群中响起一片譁然。
“三七分?赵大彪你做梦!”
“往年都是五五分,凭什么今年你们要七成?”
李家坬的老人们气得直哆嗦。
几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往前冲,被李恪抬手拦住了。
“赵里正,”李恪声音平静,“你要改规矩,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赵大彪冷笑,“今年春旱比往年都厉害,我们赵家沟地多、人多,用水自然也该多。这就是说法!”
“地多、人多,是你们赵家沟自己的事。”李恪盯著他,“河道的水是老天爷给的,不是你们赵家沟一家的。”
“少废话!”赵大彪身后的一个壮汉吼道,“今天这水,你们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话音未落,对面的人群开始往前涌。
刘二哥等人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傢伙,但脸色都有些发白——对面的人数几乎是这边的两倍,真要动起手来,绝对占不到便宜。
李恪深吸一口气。
他往前走了三步,独自一人站到了两群人中间的空地上。
“赵里正,”他看著赵大彪,“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改,可以——让两村的老人们一起坐下来谈,该怎么改,改多少,白纸黑字写清楚,立下字据,按上手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著人堵在河道边,喊打喊杀。”
赵大彪嗤笑一声:“李里正,你当我三岁小孩?坐下来谈?谈什么谈?今天这水,你们让也得让,不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別怪我们硬抢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后的人群猛地向前涌来!
“拦住他们!”刘二哥大喝一声,带著青壮们衝上前去。
两群人瞬间撞在一起!
农具碰撞声、怒骂声、痛呼声混杂在一起。李家坬的人虽然勇猛,但人数处於绝对劣势,很快就被逼得节节后退。几个老人被推倒在地,妇孺们惊叫著往后退。
李恪站在人群中央,看著眼前混乱的场面,看著自家村里的人一个个被打倒在地,看著赵大彪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他闭上了眼睛。
【乡里横】,全力催动。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气势”。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的“存在感”。
以李恪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四周扩散。那不是风,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压力”,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正在廝打的人群,动作猛地一滯。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心悸。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像是深夜独自走在荒郊野外,突然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赵大彪脸上的得意凝固了。
他看向李恪,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央、闭著眼睛的年轻人。月光下,李恪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细汗,但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稳得让人心慌。
“装神弄鬼!”赵大彪咬牙吼道,“给我打!”
他身后的汉子们迟疑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往前冲。
李恪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那些衝过来的人,缓缓开口:
“这里是李家坬的地界。”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乡里横】的气势如山洪暴发般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赵家沟汉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手里的农具“咣当”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后面的汉子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著李恪,看著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那不是对刀剑的恐惧,不是对强敌的恐惧,而是一种仿佛触及本能的惧怕。
像是野兽遇到了天敌。
像是凡人见到了神明。
“滚。”
李恪只说了一个字。
赵大彪脸色铁青,咬牙道:“李恪,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我们赵家沟上百號人,还怕你一个人不成?!”
“你可以试试。”李恪看著他,眼神平静如古井,“看看今天,你们谁能踏过这条线。”
他抬脚,在土路上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很浅,只是用鞋底在尘土上蹭出来的痕跡。
但对面上百號人,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场面僵持住了。
赵大彪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发白。
他身后的汉子们面面相覷,手里的农具越握越松。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就在这时,赵大彪身后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
“大彪啊……算了吧……”老人声音发抖。
“闭嘴!”赵大彪吼道。
老人嘆了口气,看向李恪:“李里正,今天这事……是我们赵家沟不对。水……还按老规矩分,行不?”
李恪看了老人一眼,又看向赵大彪。
“赵里正,你说呢?”
赵大彪脸色变幻不定。
他盯著李恪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身后那些已经开始退缩的汉子,终於狠狠一跺脚。
“行!李恪,今天算你狠!”
他转身,朝著自家村里的人吼道:“都给我回去!”
赵家沟的人如蒙大赦,连忙扶起地上的同伴,灰溜溜地往西边退去。
不多时,河道边就只剩下李家坬的人。
刘二哥等人看著李恪,眼神复杂。
“恪哥儿……”李铁蛋咽了口唾沫,“你刚才那是……”
“一点小手段。”李恪摆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
【乡里横】的使用,需要消耗大量的体力。
刚才全力催动,对他消耗不小。
他看向东边。
晨雾已经散了,太阳从山脊后爬上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河道上。
水流潺潺,不急不缓,像是刚才那场衝突从未发生过。
但李恪知道,这事没完。
赵大彪不会善罢甘休。
他转身,看向自家村里的人。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他声音平静,“赵家沟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从今天起,河道这边每天都要有人守著,夜里也不能断。。”
李铁蛋重重点头:“明白!”
人群渐渐散去。
李恪独自站在河道边,看著奔流的河水,眉头微皱。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10/10)】
满了。
光屏上的文字开始变化: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二级(灵):威行閭巷,令出如山。
(你在乡民心中已具威望,一声呵斥可止孩童啼哭、平邻里爭端。主持公议时,言辞自带分量,多数乡人愿听从调停。若遇小规模骚乱或流民滋扰,凭气势与名望可暂稳局面,为官府或乡勇爭取应对之机。)
【经验(0/20)】
升级了。
李恪看著那行字,心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清风道童走到他身边,看著河道对岸赵家沟的方向,缓缓道:“方才你催动那股气势时……贫道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有邪气。”清风神色凝重,“尤其是那个赵大彪,他身上缠著很重的邪气,像是……害过人命。”
李恪心头一震。
“而且,”清风顿了顿,“那怨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
“什么味道?”
清风看向李恪,一字一顿:
“和山谷里那个东西,很像。”
李恪心头猛地一沉。
“道长是说……赵大彪和山谷里那东西有关?”
“不是直接有关,”清风摇头,眉宇间带著深深的疑虑,“但他身上的怨气里,確实混杂著一丝相似的阴邪气息。那气息很淡,像是接触过,或者……供奉过。”
供奉。
这个字眼让李恪眼皮一跳。
“道长,你的意思是,赵家沟可能有人在暗中供奉那邪物?”
“只是猜测。”清风压低声音,“但李施主,你不觉得奇怪么?赵家沟往年虽然也爭水,但从没像今年这样蛮横霸道。那赵大彪今日带来的百十號人,个个眼中带著戾气,不像普通庄稼汉。”
李恪回想刚才的场景。
確实。
那些赵家沟的汉子,眼神凶狠得过分。
有几个甚至像是……见过血的。
“而且,”清风继续道,“方才你催动气势时,贫道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赵家沟的老人,一直在偷偷往西边山坳方向看。”
西边山坳。
李恪顺著清风的目光望去。
那是赵家沟村后的方向,一片连绵的丘陵,再往深处就是深山老林。
山谷,就在那个方向。
“道长,”李恪沉声道,“若真是供奉邪物,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家宅不寧,重则……”清风顿了顿,“整村遭殃。那东西靠吞噬生魂壮大自身,若真有人供奉它,必然要献上祭品。而最合適的祭品,就是活人的魂魄。”
李恪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小禾被夺走的那一魂,想起山谷里那些被吸食的幽蓝光点。
“李施主,”清风看著他,“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贫道所料,那赵家沟……恐怕已经出事了。”
“我得去看看。”李恪脱口而出。
“不可。”清风立刻制止,“若赵家沟真与那邪物有染,你贸然前去就是送死。”
李恪沉默。
他知道清风说得对。
“那该怎么办?”
“等。”清风道,“等贫道伤势再好一些,在此期间,加强村子的防备。还有……”
两人正说著,李铁蛋匆匆跑了过来。
“恪哥儿!不好了!”
“怎么了?”
“赵家沟那边……出事了!”刘二哥喘著粗气,“刚才有从那边路过的人说,赵家沟这几天……死了好几个人!”
李恪和清风对视一眼。
“怎么死的?”李恪追问。
“说是……暴病。”刘二哥脸色发白,“但传话的人说,死的人死状很怪——浑身乾瘪,像是被抽乾了血。而且都是在夜里死的,死前都说过……听到婴儿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
李恪心头一凛,看向清风。
清风脸色凝重:“怨婴索命……果然是献祭。”
“献祭?”刘二哥听不懂,“什么献祭?”
“没什么。”李恪打断他,“刘二哥,你带几个人,这几天加强村口的巡逻,尤其是夜里,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单独出去。还有,告诉大家,这几天儘量別去赵家沟那边。”
刘二哥虽然不明白,但还是重重点头:“明白!”
等他走后,清风才缓缓道:“李施主,事情比贫道想的还要严重。那东西……已经开始反噬供奉者了。”
“反噬?”
“邪物供奉,本就凶险。”清风解释道,“供奉者需定期献上祭品,否则就会被反噬。看赵家沟的情况,恐怕是祭品不够,或者……那东西胃口变大了。”
李恪想起山谷里那东西猩红的瞳光,那如潮的黑气。
胃口变大……
“正是。”清风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迅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符文,“这道辟邪符你贴身带著,若邪祟靠近,符纸会发热示警。”
李恪接过符纸,入手微温,上面的血色符文隱隱发光。
“另外,”清风又取出三张空白的黄符和一小包硃砂,“这三张符,你贴在村口、祠堂、还有你家院门。硃砂混上你的血,效果更好。”
李恪一一记下。
他隱约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意从那三个方向传来,像是三道无形的屏障,將村子护在其中。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李恪回到家,小禾正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见到哥哥回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哥,饭快好了。”
李恪看著妹妹,心头一暖。小禾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眼神也清明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痴傻的模样。
“嗯。”他走过去,摸了摸小禾的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小禾顿了顿,小声道,“就是……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小禾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在河边玩水,然后……然后就掉下去了,我想拉她,但拉不到……”
李恪心头一紧。
红衣小女孩。
河边。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小禾摇摇头,“但那个梦好真实……我甚至能闻到河水的味道,还有……还有一股腥味。”
李恪沉默。
他知道,那可能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