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少年腿肚子开始打颤。
“尸、尸蹶子……”
“那些飘著的是啥?”有人指著阴魂。
“是鬼……是鬼火吧?”
“不像……鬼火没这么飘的……”
人群开始骚动,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往后退,想往村里跑。
“都別怕!”
李恪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月光下,李恪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解下背上的纸人,小心地放在老槐树根旁。
然后,他走到人群最前头。
尸蹶子和阴魂的恐怖面孔就在眼前,却停在村口,不敢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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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臭味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最前面那具尸蹶子走得最近,月光照在它青灰色的脸上,能看清皮肤乾瘪如树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它的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乌黑,参差不齐的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抽气。
而在它身后,那些灰影飘得更低了。
离得近了,能看清它们的轮廓。
有些像人,有些则扭曲得不成样子,四肢细长得诡异,头颅奇形怪状。
它们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可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就停在村口那条土路的边缘,没有再往前踏一步。
像是在忌惮什么。
李恪心头一动。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4/10)】
数字跳了一下。
【经验(5/10)】
又跳了一下。
李恪盯著光屏,心头明悟。
这天赋,和他之前得到的【踏风行】不一样。
那种天赋像是主动催动的技能,而【乡里横】更像是一种被动技能。
只有在靠近李家坬村的时候,才能触发。
李恪盯著尸蹶子,主动往前走。
三丈。
两丈。
一丈!
对面的尸蹶子突然加速,拖著僵硬的步子猛扑过来。
乌黑的指甲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直抓李恪面门。
“恪哥儿小心!”李铁蛋惊呼。
李恪没有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踏出,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气势陡然升腾,【乡里横】全力催动。
那尸蹶子的动作猛地一滯。
乌黑的指甲停在李恪面前三尺处,再也无法寸进。
它黑洞洞的眼窝看著李恪,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它恐惧的东西。
“滚。”
李恪只说了一个字。
那尸蹶子竟然后退了一步。
不是它自己想退,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踉蹌著往后挪。
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乾瘪的脚掌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深深的痕跡。
其他的尸蹶子也停下了。
它们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嗬嗬”声,黑洞洞的眼窝看向李恪,又看向身后的村子,像是在犹豫。
而那些飘在半空的阴魂,更是剧烈晃动起来。
最前面那道灰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是无数虫豸同时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猛地朝李恪扑来。
李恪抬头,目光如刀。
“我说,滚。”
这一次,【乡里横】的气势如潮水般涌出。
那灰影扑到李恪面前三尺处,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砰”地一声倒飞出去!它在半空中剧烈扭曲,边缘处散开又聚拢,发出悽厉的呜咽声。
李恪往前再踏一步。
“这里是李家坬。”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那些尸蹶子开始后退。
它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抵抗什么,却又无法抗拒。
阴魂的灰影飘得更远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村口,重新恢復了平静。
只有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还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著李恪的背影,看著他一个人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诡异身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恪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额角的细汗已经干了,眼神依旧冷静。
“都散了吧。”他摆摆手,“该干嘛干嘛。”
没人动。
李铁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恪、恪哥儿……你刚才那是……”
“一点小把戏。”李恪淡淡道,“行了,都回去,夜里別乱跑。”
眾人渐渐散去,但看李恪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李恪没在意。
他背起纸人,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现:
【主职业·里正】
【天赋·乡里横】一级(凡):声起压场,气镇一方。
【经验(8/10)】
涨了三点。
回到自家门口,屋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恪儿?”
李大山掀开简陋的门帘,走了出来。
他这几日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鬢角的白髮添了不少。
对於儿子近些日子所做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但也明白绝不是什么寻常事。
“爹,”李恪压低声音,“清风小道长可来了?”
想要完成回魂仪式,光凭他肯定不行。
李大山点点头,脸上神色复杂:“来了,在屋里等著呢。恪儿,你妹妹她……真能救回来?”
“能。”李恪语气坚定,“道长说了,有七分把握。”
李大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儿子进屋。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清风道童正盘腿坐在床边。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道袍,但脸色依旧苍白,左臂缠著的绷带透出淡淡的血色。
见李恪进来,清风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李恪背上的纸人上。
”清风缓缓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竟然真成了。”
他从李恪手中接过纸人,那双用李恪血点睛的纸人眼睛,此刻竟隱隱透著一层幽蓝的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这纸人……”清风的手指轻轻拂过纸人心口的血符,那血符微微发热,仿佛还在搏动,“竟真的將残魂引回来了。李施主,为你扎这纸人的,绝非等閒之辈。”
李恪没有接话,只是问:“道长,接下来该如何?”
清风將纸人轻轻放在小禾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摊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根青黑色的线香、一小包暗红色的硃砂、三张空白的黄符、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镜,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铃。
“李施主,令妹魂魄离体太久,单凭纸人引魂,恐有不足。”清风神色凝重,“贫道需行『安魂归窍之法,期间不能被打扰。”
李恪重重点头:“有劳道长了。”
屋外,李大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跟儿子一起守在门外。
屋里很快传来清风低沉的诵经声。
那声音古怪拗口,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咒语。
每念一句,铜铃就“叮铃”响一声,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恪守在门外,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里的诵经声越来越急,铜铃的响声也越来越密集。
偶尔能听到纸张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小禾断断续续的囈语:
“冷……好冷……”
“哥……哥……救我……”
李恪心头一紧,拳头攥得发白,却硬生生压住衝进去的衝动。
突然,诵经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在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李大山脸色发白,看向儿子:“恪儿,里面……”
没等他回话。
屋里又响起清风的诵经声,这一次的调子更加古怪,音调忽高忽低,像是某种古老的招魂曲。
每念一句,屋里的温度就降一分。
门缝底下,开始渗出丝丝白气。
那是寒气。
李恪能感觉到,屋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他甚至能听到水汽凝结成霜的细微声响。
铜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叮铃”,而是沉闷的、拖长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铃內撞击。
清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魂兮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猛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啼哭。
那不是小禾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加悽厉、更加绝望的哭声,像是婴儿,又像是某种小兽。
哭声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清风的诵经声压了下去。
“大胆!”
清风一声厉喝。
紧接著,屋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墙上。
李恪和李大山同时绷紧了身体。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更加诡异,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风扶著门框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虚汗,左臂的绷带又被鲜血浸透。他的道袍前襟沾著几点暗红的血跡,像是刚刚吐过血。
“李施主,”他哑声道,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成了。”
李恪衝进屋里。
屋里一片狼藉。
油灯已经灭了,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勉强照亮。地上散落著烧尽的香灰和破碎的黄符,铜镜倒扣在墙角,镜面裂开一道细纹。
铜铃掉在地上,铃身凹陷了一块。
而床上——
小禾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还带著茫然和虚弱,却不再是空洞无神。
她看著衝进来的李恪,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哥……”
李恪衝到床前,握住小禾的手。
那只手虽然冰凉,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冷,而是带著活人的温度。
“醒了就好,”李恪声音有些发哽,“醒了就好。”
小禾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了什么。她看著李恪,又看向门口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在满屋的狼藉上。
“哥……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没事了,”李恪轻声道,“都过去了。”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三天后。
李恪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看著小禾在屋檐下晒太阳。
小禾的脸色已经恢復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灵动,说话也清晰了。
只是偶尔会走神,盯著某个地方发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忘了什么。
清风道童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坐在一旁石凳上调息。
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道长,”李恪看向清风,“那夜屋里……最后那声啼哭是什么?”
清风睁开眼睛,沉默片刻,缓缓道:“是『怨婴』。”
“怨婴?”
“有些魂魄离体太久,会引来不乾净的东西覬覦。”清风神色凝重,“那怨婴想趁机夺舍,被贫道以五雷符震散了。不过……”
他顿了顿:“那怨婴身上,有和山谷里那东西相似的气息。”
李恪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喧譁声。
“李里正!李里正在家不?”
声音粗豪,带著一股子蛮横。
李恪眉头一皱,站起身走到院门后,拉开一条缝。
只见门外站著十几个人,都是青壮汉子,手里拿著锄头、扁担,个个面色不善。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正是邻村赵家沟的里正,赵大彪。
赵大彪身后,还跟著几个赵家沟的老人,都是一脸愁容。
“赵里正?”李恪拉开门,“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大彪上下打量了李恪几眼,又瞥了一眼院里的清风,皮笑肉不笑地道:“李里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年春旱,河道水位降得厉害,我们赵家沟在下游,你们李家坬在上游。按照老规矩,这水……该往下放放了。”
李恪心头一沉。
爭水。
每年春旱,上游下游的村子总要为这事闹上一场。
轻则口角,重则械斗,年年都有流血的事。
“赵里正,”李恪淡淡道,“河道的水是老天爷给的,不是我们李家坬一家的。你们要用水,我们也得活命。”
“呵,”赵大彪冷笑一声,“李里正,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赵家沟三百多口人,地比你们多,人比你们多。真要按人头分,你们李家坬才该让让。”
“让?”李恪盯著他,“怎么让?”
“简单,”赵大彪一挥手,“从今天起,你们李家坬的闸口关一半。剩下的水,往我们赵家沟放。”
“一半?”李恪气笑了,“赵里正,你这是要我们李家坬的人喝西北风?”
“那你想怎的?”赵大彪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汉子也跟著往前凑,“李里正,別给脸不要脸。真要动起手来,你们李家坬这百十號人,够看么?”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清风道童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李恪身后,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赵大彪瞥了清风一眼,嗤笑道:“怎么,李里正还请了道士助阵?咱们爭水是俗事,道门也管?”
清风淡淡道:“贫道只是在此养伤。不过赵施主,爭水一事,当以和为贵。若动干戈,恐伤天和。”
“天和?”赵大彪哈哈大笑,“道长,咱们庄稼人不懂什么天和地和的,只懂一个理——没水,就得饿死!”
李恪盯著赵大彪那双蛮横的眼睛,突然开口:
“三天。”
赵大彪一愣:“什么三天?”
“三天后,”李恪淡淡道,“咱们两村的老人、族长,一起到河道边,当著眾人的面说清楚,该怎么分,按老规矩来。”
赵大彪眉头一皱:“三天?李里正,你这是想拖时间?”
“不是拖时间,”李恪往前踏了一步,“是讲规矩。”
这一步踏出,【乡里横】的气势悄然外放。
赵大彪身后的汉子们忽然觉得心头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胸口,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赵大彪脸色微变,盯著李恪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
“行,李里正,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河道边见。”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著人转身走了。
李恪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