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银子!”
李恪心中猛地一震
十两!
他得豁出性命,背五次尸,才能攒下这个数。
若放在太平年景,足够在城郊置办好几亩能种麦子的熟田,
若在几天前,他眼皮都不会眨一下,这活儿死活也得接了。
可如今,不同了。
前两日背尸时遇到的诡异画面,至今还在他脑子里反覆闪现,像生了根似的。
不是他胆子变小了,只是这世道,天上掉的馅饼鬼知道里面裹的是肉馅,还是砒霜。
这几日下来,他主职业驛卒的进步倒是肉眼可见。
【主职业·驛卒】
【天赋·抗饿】二级(灵)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经验(30/50)】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3/20)】
虽然还没到六级那个质变的坎儿,但坚持跑下去,突破也是迟早的事。
独这背尸人的天赋,卡在二级纹丝不动,几天没接活儿,半点经验不见涨。
二级【不压身】的玄妙,他至今也没完全摸透。
按老兽医隱晦的说法,他现在是“半只脚踩在阴阳缝里,身上缠著阴气,却又像抹了油,那阴气沾是沾上了,却沉不下来,压不住你的阳火”。
李恪不確定,眼前的白掌柜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名堂来。
“白掌柜,说实话十两银子太多了。”
李恪没有过多纠结,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心中疑虑。
“寻常的活儿,怕是不值这个价。”
他紧盯著对方那张几乎没有活人气息的脸。
那双面白无色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比起活人,更像他亲手扎的纸人。
“我需要一个脚力不差还得阳气强盛的人。”
他没有否认,一双眸子空洞地对著李恪的方向,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这是个要命的活路,不过……”
他顿了顿,盯著李恪道,“不过……你不一样。这活儿,要不了你的命。”
听见这话,李恪眉头微微一皱。
能看出他不一样的人,此前只有老兽医一人。
这白掌柜……果然不止是个普通的寿材铺老板。
虽然还不清楚对方到底看出了多少,但这种不绕弯子、把风险和条件都摊开说的性子,倒意外地让他觉得……可以谈。
“就算如此,”李恪看了一眼窗外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城门关闭的梆子声似乎隱约可闻,“时辰也来不及了。这活儿,明日再谈如何?”
“今晚就要干。”白掌柜像是没听见他的推脱,语气不容置疑。
他手从袖中掏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纸,纸张暗红,边缘有些毛糙,像是浸过什么。
他缓缓將纸展开,递到李恪面前。
那是一张“婚书”。
纸是特製的暗红色洒金笺,触手微凉,上面用浓稠得近乎发黑的硃砂墨,写著一行行工整的字:
【龙凤合契,阴阳通婚书】
【今有永安城西白氏纸扎铺谨遵古礼,承天应人,为解孤魄悽苦,平息阴怨债业,特备引路之娘,代行婚嫁之仪……】
白掌柜的声音適时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干好了,后面的『活儿』……不会断。”
屋外,远远传来了第一声关闭城门的沉重锣响。
“咚——”
三声锣响,城门关闭。
李恪一时犹豫了。
十两银子!
这价格,是那些深宅大院里老爷们才出得起。
寻常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把命別在裤腰带上挣十年,也未必攒得下这个数。
他强迫自己冷静,沉声问道:“送到哪里?城里哪位员外家,还是哪个庄子?”
白掌柜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面部肌肉无意识的痉挛:“往外送。”
“往外?”李恪心下一沉。
“从徐员外家,一直送到西边城墙根下,有一处废弃的角楼。”白掌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县衙里该打点的都打点好了,巡夜的兵丁、守城的门卒,都不会碍你的事。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走。”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恪身上,“人不会碍事,別的『东西』……可就不好说了。你身子阳气强盛,异於常人,但毕竟不是金刚不坏。这一路,走的不是阳间坦途,背的也不是寻常物件。你要想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是不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城门已闭,你便在我这铺子里將就一晚,明日一早自行离去便是。”
李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他手里拢共有十五两银子。
那是他搏命换来的。
可离老兽医说的那个数,一百两,还差著整整八十五两!
若想上山请动真正的天师为小禾招魂安魄,这香火钱半点都少不了。
正经的路子,来银子太慢。
他能耗,可小禾……等不起。
危险?
富贵险中求!
他有五级的【踏风行】,有二级【不压身】,真见势不对,撒腿就跑,总还是能做到。
这白掌柜虽然诡异,但目前为止,还算坦诚。
“一个问题。”
李恪抬起头,盯著白掌柜问道:“你跟著一起?”
白掌柜缓缓点了点头:“自然。我是立书人,有些仪轨,需我在场。”
“行!”李恪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白掌柜眼神闪过一丝诧异,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死水般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提著一个黝黑的砂锅回来了,锅盖紧扣著,但一股极其刺鼻、苦涩中带著腥气的药材味道,已经顺著锅盖缝隙钻了出来,让人作呕。
“这是……”李恪下意识捂住口鼻,眉头紧锁,“我带回来的那包药?”
“嗯。”白掌柜点点头,將那砂锅放在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矮几上。
然后走到外间柜檯,竟是从那个笑容诡异、脸颊两坨朱红的纸人身下,摸出了两个粗糙的陶土茶杯。
白掌柜揭开砂锅盖,更加浓烈刺鼻的味道汹涌而出。
里面是黑乎乎、粘稠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著细小的泡。
他用一个木勺舀出汤汁,將两个茶杯倒满,那药汤顏色暗红近黑,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泛著令人噁心的光泽。
他將其中一杯推到李恪面前:
“喝了。”
李恪看著杯中那诡异粘稠的药汤,面露难色。
这味道闻著就让人肠胃翻腾,更別提喝下去了。
白掌柜看了看李恪嫌恶的表情,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声音压低,严肃道:“不喝,出事了,別找我。”
事已至此,李恪只好咬了咬牙,屏住呼吸,猛地將那药汤灌入口中。
药液甫一入喉,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感便轰然炸开!
热!
极其热!
李恪瞬间满面通红,浑身上下的汗水一下涌了出来,浸湿了里衣。
他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似乎都要被这滚烫的药力点燃、融化。
但就在这极致的灼痛几乎让他想要弯腰呕吐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强大而清晰的吸力,自他小腹丹田之下猛然爆发,如同一个无形的漩涡,精准地牵引著那狂暴肆虐的药力,將其狠狠地向下拖拽!
灼热的洪流仿佛找到了泄洪的闸口,呼啸著冲向他的双腿,以及沿著脊柱的督脉奔腾而下!
双腿骨骼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麻痒与温热,紧接著是轻微的骨头炸响,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日下裂开缝隙。
脊椎一节节酥麻发烫,某种深藏其中的力量,被这霸道的药力粗暴地唤醒。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李恪喉咙深处溢出。
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那最初灼烧五臟的剧痛,此刻已转化为一种瀰漫四肢百骸的暖流。
一整日奔波的疲惫,竟一扫而空。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他那自从获得【踏风行】天赋后,便如同无底洞般难以填满的、时刻折磨著他的飢饿感,竟然头一次……消失了!
他曾试过一次吃下十张脸盆大的厚实麦饼,胃里撑得发硬,可飢饿感却依旧。
而此刻,这一杯苦涩滚烫的药汤带来的满足感,比单纯吞咽食物要强烈十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几息之后。
李恪缓缓睁开双眼。
一股从未有过的神光从他眼中闪过。
与此同时,他眼前那熟悉的光屏自动浮现,文字微微闪动: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
【经验(31/50)】
仅仅是一杯药汤!竟然就直接提升了一点经验值!
李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五级的【踏风行】一点经验值,需要他连续快跑十六里路才能获得!
而这一杯药……
“还有没有?给我换个……大点的碗!”
狂喜瞬间压过了对药汤滋味的厌恶和对白掌柜的忌惮。
李恪顾不得擦去脸上淋漓的汗水,目光灼灼地盯著白掌柜,声音急切。
白掌柜全程盯著他,见识到了他异样,却没有多言。
只是默不作声地取来一个大茶碗,又提起那口黝黑的砂锅,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傍晚从门缝钻入的风一吹,滚烫的药汁表面泛起细密而诡异的涟漪。
“呼——”
李恪端起沉甸甸的碗,象徵性地吹了两下热气,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將碗沿抵住嘴唇,“咕咚!咕咚!”大口吞咽起来。
又苦!
又涩!
还有一股子奇怪地土腥味!
这味道比观音土还难下咽,但他死死咬著牙关,忍著噁心硬生生將一整碗药汤全部灌了下去。
药汁入腹的瞬间,仿佛在体內投下了一颗烧红的炭球!
轰!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吸力再次从下半身爆发,疯狂地吞噬著药力。
几乎在同一时刻,李恪只感觉浑身血液沸腾,皮肤表面滚烫髮红,仿佛是刚从熔炉里被拖出来。
体內的气血在经脉中奔腾,骨骼发出一阵阵细微的炸响。
那种难以满足的飢饿感,终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腹感和力量感。
他感觉自己此刻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牛,能一口气再跑三百里!
又是几息过去。
李恪再次睁开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带著一丝淡淡的药味,却不再灼热,反而有种清爽。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轻健,每一个毛孔都透著活力,有使不完的劲儿。
意识中的光屏再次更新:
【天赋·踏风行】五级(尊)
【经验(33/50)】
一碗药汤,竟然直接涨了两点经验值!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种该死的、永不满足的飢饿感消失了。
“呼——”
李恪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他抖了抖手里被舔得乾净到反光的粗瓷大碗,目光再次投向白掌柜,“还有吗?”
白掌柜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李恪心头一喜的剎那,那手却在半途停住,转而“啪”一声,將砂锅的盖子严严实实地扣了回去。
“药很贵。”白掌柜的声音平淡无波,“你这样喝,我可供不起。”
李恪一滯,隨即訕訕地挠了挠头。
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也是,一杯就能抵十六里狂奔,一碗涨两点经验,还能彻底压制那诡异的飢饿……这般神效的药,其价值恐怕远超等重的白银。
自己刚才,確实是贪心了。
“敢问白掌柜,这……究竟是什么药?”李恪按捺住心中的震撼与好奇,恭敬问道。
“一种固本强元、暂时充盈气血、提振精魂的药。”白掌柜將砂锅挪到更远些的角落,仿佛怕李恪扑过来抢,“有了它打底,我才能接那些寻常人碰不得的『活儿』。”
李恪这下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这白掌柜不惜花费重金,雇他不远百里去临关取这药材。
这药,恐怕就是他在这邪门行当里安身立命的依仗。
他看著那口被盖紧的砂锅,又感受了一下体內奔腾不息的力量和难得的饱足感,心中对即將到来的夜路,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底气。
“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李恪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
白掌柜抬头看了眼天色,“等天黑。”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內室床边那静坐的红色身影上,补充道:
“等时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