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十年代的混乱,与藏在混乱中那野蛮鲜活的生机,是后世孩子们,很难想像的。
对於像宋辉这样的“厂子弟”来说。
厂子,就是他们从出生到入土的整个世界。
出生,在直接是在厂医院的產房中,医药费厂里全额报销。
周围床上的婴儿,就是后来一起长大的髮小。
再到去託儿所,上学,也不用父母专门照看。
饿了隨便去哪个阿姨家,都能有一口热乎饭吃。
哪怕成绩不好,毕业也能进厂里的技校。
出来直接进厂当正式工,端上铁饭碗。
一条焊死的人生轨道,一条龙服务到底。
如果不是最后家庭出现变故,国企的大厦轰然崩塌。
那他这辈子的生老病死,真的可能会在这厂区里,完完整整走完了。
小时候的宋辉,不光觉得这厂子,就是他的全世界。
更无数次偷偷琢磨,管著这里数万人的厂长,怕不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人了。
此时,宋辉站在纱西门市场门口,等著赵厂长安排的人过来对接。
望著面前空荡荡的临街铺面,不免又生出这样的感慨。
他们这既然能被称作长安市的纺织城,靠的就是厂区加生活区,连片占地数百亩的规模。
放在后世,这样的旺铺,妥妥的一铺养三代,光是转让费就不是普通人掏得起的。
但在这会,这样的“灰產”在厂子里不知道有多少。
管理层层错配下,最后租给谁、租金定多少,说到底,也就是厂领导一句话的事。
这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时代的產物。
是经济崛起前的风口,是留给敢闯敢干人的机会。
“唉,我当年怎么就那么死脑筋,没看见这些呢?”
因为厂办的人还没把钥匙拿来,宋辉进不去。
只能隔著窗户朝里张望,盘算看租哪个位置合適。
等了十几分钟,远远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胖子,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个钥匙盘,慢悠悠蹬了过来。
宋辉笑著迎上去,热情招手:
“是马科长吧?麻烦你跑一趟了!”
被称作马科长的男人,五短身材,戴副眼镜,眼神看著有些木訥,老好人几个字写脸上了。
宋辉看著他这副模样,没来由想起了后世那场出圈的採访,心里並没怠慢。
体制內这种不起眼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大智若愚,他不会以貌取人。
“小宋同志是吧?你好你好。”
马科长停下车,笑著解释:
“不好意思啊,找钥匙找了半天。这片铺子原先是给供销科放劳保用品的仓库,空了好些年了,一直没人用,钥匙都压箱底了。”
他对著钥匙盘核对半天,终於咔噠一声,打开了一间铺面的门锁。
宋辉跟著走进去,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户型方正,没有碍事柱子,只是地上堆了不少废弃杂物、破纸箱。
墙皮也是大片剥落,还留著当年刷的“安全生產,质量第一”的红漆標语。
这些都不算事,稍微收拾一下,刮个大白,就能直接用了。
接连看了四五间,格局都大差不差,宋辉心里也有了主意。
“怎么样啊小宋?有没有看上哪一间?老哥帮你参谋参谋。不著急,你慢慢看。”
马科长见宋辉转得飞快,在一旁慢悠悠搭话。
他今天本就没什么事,临时被领导安排了这个活,乐得出来透透气。
混够时间,这一天也就过去了。
“不用看了,马科长。就这一排吧,我都租了。”
“啊?这…这一排?”
马科长听得愣住,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確认自己没听错。
宋辉指的,是最靠近纱西门市场的一排门面。
一共有3间,两小一大连在一起。
两间小的大概30平,大的那个足有70平,加起来整整130平。
马科长心里飞快盘算:
就算赵厂长交代了,给他按半价,一平5块钱算,一个月租金也得650呢。
这小子刚下岗,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还租这么大的面积,他想干什么?
真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当然,人精一样的马科长哪怕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半句多余话都没有。
反正铺子空著也是空著,租给谁、租多大,都是领导点头的事,跟他没半点关係。
“行,那既然你看好了,我就不多嘴了。”
他从钥匙盘上拆下三把钥匙,递给宋辉:
“这是三间铺子的钥匙,你收好。”
“谢谢了。那你看,咱们要不要擬个协议或合同啥的?”
“整那玩意儿干啥?你就算下岗了,也是咱厂的人,那么生分干嘛。回头我给厂长说一声,打个批条备案就行,费那劲。”
跟著宋辉从铺子里出来,马科长看著里面乱糟糟的环境,心头一动。
索性给这个看著大方、又有领导打招呼的年轻人卖个顺水人情:
“我看这里面收拾出来也得不少功夫,这样吧,租期就从4月15號开始算,也好计,租金你过阵子再交就行,不急。”
“那可真是太谢谢我马哥了!”
宋辉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一包金丝猴,硬塞到了对方手里。
马科长推辞了两句收下,又寒暄了两句,这才骑车慢悠悠走了。
宋辉转过身,看著新入手的铺面,不由踌躇满志。
“还是这个年代好办事啊。这一次,就从这为起点开始了。不过既然有了铺子,之前的计划也得改改了。”
锁好铺面的门,宋辉径直走进纱西门市场。
直奔最里面破烂王的废品站。
“哎呀,宋老板大忙人啊!我这两天给你攒了不少旧家电,怎么不见你过来收啊?”
破烂王一见宋辉,立刻笑著迎了上来。
“收啊,怎么不收!你等著,明天我就让人过来,给你攒的这些全收乾净。”
简单攀谈两句,宋辉把刚拿到的铺面钥匙递给破烂王。
说自己刚租了几间铺子,里面堆了不少废品,想麻烦他跑一趟帮忙清走。
“哎呀,宋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那你看,这卖废品的钱,怎么算?”
“这话说的,不拿我当兄弟了是不,这点东西还要你什么钱?是你受累跑一趟,帮我收呢,你都拉走处理就行。”
刚才看铺子的时候,宋辉把每一间都仔细转过了,遗憾的是没找到什么【装备】。
也就安心把这些全交给破烂王处理了。
破烂王捏著手里的钥匙,突然觉得沉甸甸的。
他孤身在这外乡,收了半辈子破烂,见多了斤斤计较的人。
还没见过有人,能这么信任把钥匙交给他一个外人。
“好,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收拾乾净,一根钉子都不带剩的。”
离开废品站,宋辉找了个公用电话,给宋少雄去了信息,让他速回电。
联繫上后,简明扼要把租下三间铺面的事说了一遍。
让父亲先別跑废品站了,回来盯著,帮破烂王一起把自己铺子清理乾净。
老宋同志听到儿子不声不响,又办了件大事,激动的声音都抖了。
他当年南下闯荡,顶天也就租过一个10平米的小铺子。
如今听到自家有了100多平的铺面,连声说著“马上回!”,掛完电话就往回赶了。
把铺面的事安排明白,宋辉这才朝著通往市区的公交站走去。
现在有了固定铺面,生意要往大的做了。
打假计划也要提上日程,加快搞钱速度。
別的不说,先给自己整个bb机。
这一天连个通讯工具都没有,找人找不到,有事联繫慢,实在是耽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