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溯收拾好果皮,又给母亲倒了杯温水。
陆蓁捧著杯子,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阿溯,那个叫蒲雨的同学,妈妈想见见她,谢谢她送你柿子,可以吗?”
她的思绪有些跳跃,但逻辑却很清晰:“你都好久没有带同学来家里玩了。”
原溯擦桌子的手僵在半空。
病房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著旋儿。
他垂下眼睫,看著手里那块湿漉漉的抹布,上面还沾著一点骯脏的灰尘。
带她来医院吗?
来这个充斥著药味和压抑的地方,见一个时清醒时糊涂的精神病人?
原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就像拒绝任何光亮照进他狼藉的生活一样。
“她不……”
“我知道的。”陆蓁忽然打断他,著急地说:“我知道这里不好,我知道妈妈不好,可是阿溯……”
她伸手,轻轻抓住儿子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修理电器,指腹有薄茧,关节处还留著细小的伤疤。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身边,是不是真的有愿意对你好的人,我不想阿溯一直一个人……”
原溯能感受到母亲讲话时语气的颤抖。
那颤抖顺著呼吸,一路传到心臟最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母亲那双因长期服药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上。
她是病人。
病人讲过的话过两天就会忘了。
最终,原溯像是妥协般地嘆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带著一种安抚的意味:
“我会问问她。”
“但她学习很努力,不一定有时间。”
陆蓁坚持的时候很坚持,但她骨子里的底色依旧是善良的,听见原溯说努力学习,立马点了点头。
“学习重要,阿溯也要努力学习,要拿奖的!”
前一秒还在缠著要见蒲雨。
下一秒就把原溯赶出了病房,让他回去复习。
原溯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著里面传来母亲翻动相册的细微声响,这才转身离开。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的护士叫住了他。
“原溯,等一下。”
姚护士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在镇卫生院干了快二十年,人挺好的,就是被琐碎的工作磨得有些急躁。
“你妈今天的药又没有吃,非说药里有毒,护士劝她两句,她差点把人推倒。夜里也不好好睡觉,一会儿说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一会儿又说窗户外面有影子。我们查了几次,什么都没有,后来给她吃了半片安定,才静下来。”
原溯在护士台前站定。
少年清瘦的身影被走廊冷白的灯光拉得极长。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不是添麻烦的事,”姚护士嘆了口气,“我们这层楼就两个护士值班,真出点什么意外,我们担不起责任。”
“我会常来。”原溯说,声音有些乾涩。
姚护士看著他单薄的校服外套,到底没再说什么重话。
“你妈清醒的时候挺乖的,就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犯糊涂的时候疯狂闹著找你,尤其是晚上那会儿,不停念叨『阿溯怎么还不来』,『阿溯吃饭了没有』。”
她说著,自己也有些无奈,“我们跟她说你白天要上学,晚上要修东西挣钱,她就安静一会儿,可过不了几分钟,又开始念叨。”
原溯沉默地听著,垂下眼。
他知道自己无法反驳,也无法承诺更多。
上学、赚钱、守著修理铺,应付不知何时上门的债务。
他生活的全部轮廓,每一分钟都被现实挤压得严严实实,分不出更多。
让母亲待在医院,是他权衡过后,唯一能確保她安全,也能让自己继续走下去的路。
除此之外。
別无选择。
……
翌日清晨。
深秋的雾气笼罩著汀南中学,白茫茫的一片。
蒲雨像往常一样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班里还没几个人。
她放下书包,正准备拿出英语书背单词。
目光却忽然定格在桌面那个银色的东西上。
索尼的老款隨身听,外壳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旁边还配著一副缠绕整齐的白色耳机。
没有包装盒,也没有只言片语的纸条。
就这样突兀又安静地出现在那里。
蒲雨心跳漏了一拍。
是……岁岁吗?
蒲雨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在县城的时候,岁岁就闹著要给她买,昨天分柿子的时候,她还在抱怨说这个月零花钱不够了,连新出的言情杂誌都买不起了。
是不是给她买了隨身听,所以才不够的?
蒲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前排的位置空空荡荡,岁岁这几天没跟她一起上学,说要多睡会儿懒觉。
早读课铃声响起。
许岁然踩著铃声衝进教室,手里还抓著半个煎饼,一屁股坐在了第三排的位置上。
两人之间隔得太远,传纸条实在不太方便。
蒲雨只好按捺住心里的疑惑,把隨身听轻轻收进抽屉,一整节早自习都心神不寧。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蒲雨拿著那个隨身听,快步走到许岁然座位旁,一把拉起她就往教室外走。
“哎哎哎?慢点慢点,我水还没喝完呢!”
走廊的角落里,避开了来往的人群。
许岁然正擦著嘴角的水滴,看到蒲雨递过来的东西,眼睛瞬间瞪圆了:“哇!你终於捨得买隨身听啦!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她兴奋地接过,左右端详,“这是哪家店的呀?比那个黑心胖子老板卖的好看多了!”
蒲雨看著她高兴的样子,心里那点猜测更確定了。
她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岁岁,这个我不能要。”
“啊?”许岁然愣住,“为什么不能要?你不是很需要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个……”
“等等等等。”许岁然终於反应过来,表情变得古怪,“小雨,你该不会以为,这是我买的吧?”
蒲雨点点头,“不是吗?”
“当然不是啊!”许岁然哭笑不得,“我倒是想送你来著,但是前段时间我月考数学不及格,我妈把我零花钱扣了一大半,现在买辣条都要犹豫半天,哪有钱买这个呀。”
蒲雨彻底懵在原地。
啊?
不是岁岁,那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