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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空投
    2027年6月25日
    上午十点。
    於墨澜站在阳台上,手里握著一只捏得变形的空矿泉水瓶。瓶身发出“咔咔”的细响,他没意识到,只是惯性地抓著。
    天是死的。云层低得可怕,几乎要掛在对面那栋三十层高的写字楼顶上。
    雨停了已经十二个小时,这是灾难发生后头一次这么长时间的空档。但空气並没有变好,反而更难受。潮气黏在皮肤上,吸进肺里有明显的阻力。
    楼下空地上,王婶前天坐过的台阶旁多了只破塑料桶。桶里的水几乎满了,水面漂著一只死麻雀,翅膀摊开著,好像被人按进水里淹死又忘了捞出来。
    於墨澜的目光抬得很高,一直往天上搜。
    这一幕,他已经重复了第三天。
    小区广播里说的直升机、救援队、空投物资,从6月21日开始,就在不停地改说法——
    “第一批物资已装载,最晚明天抵达。”
    “受气流影响,空投推迟至后天中午。”
    “请居民耐心等待,不要隨意外出。”
    再后来,广播不响了。
    小区物业那台唯一的短波收音机昨天下午彻底没电。几个壮汉轮流摇那个手摇发电器,摇到手指发麻、满头大汗,只换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在苟延残喘。
    没有直升机。
    没有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没有降落伞在空中张开的洁白影子,也没有军用喇叭里那种刻意放大的、带著回音的安抚声——“市民朋友们请保持秩序”。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的风,和那股越来越浓的焦臭味。
    於墨澜把那个捏扁的空瓶子放回屋里,扔进角落的垃圾袋。
    林芷溪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是一桶已经沉淀了两天的雨水。她手里拿著个不锈钢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取上层的清液进锅里。她舀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停一下。
    卡式炉的蓝色火苗舔著锅底,气罐只剩下最后半瓶。
    小雨坐在客厅地板上,用那支快用完的黑色蜡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画。
    不再是房子,也不是太阳。画的是一座桥。桥断了,中间缺了一大块。画面上三个很小的火柴人站在断桥上,桥下面是黑色的波浪,水里浮著许多密密麻麻的小点。
    “这是什么?”於墨澜蹲下来问。
    “是我们。”小雨说,“我们在等船。”
    於墨澜心里沉了一下。
    画的时候,她很专注,鼻尖上渗出一层细汗,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抵著嘴角。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髮,头髮干硬,打著小结,带著股汗味。
    “爸爸,直升机什么时候来呀?广播里不是说,会有糖果空投吗?”小雨突然抬头问,眼神里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
    於墨澜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再等等。”声音乾涩。
    小雨“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她用力把其中一个人的头髮涂成黑色,又重复涂了一层,直到纸张被戳破。
    林芷溪端著三只碗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麵条少得可怜,汤里只漂著几根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像几条死蚯蚓。
    “吃吧。”她说,声音平静,“最后一包榨菜了。”
    三个人围著茶几坐下。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麵条的声音。
    麵条泡得发软,汤是雨水烧开的,有一股去不掉的土腥味和涩味。谁都没提。
    於墨澜吃得快,几口就没了,连碗底那点温吞的汤也一口气喝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那种飢饿带来的烧灼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他放下碗,看著对面母女一筷一筷慢慢嚼。
    林芷溪收拾碗筷。只擦了擦,没洗。瓷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有些刺耳。
    於墨澜去了阳台,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是前天在药店收银台的废纸堆里捡的,上面沾了泥印和血跡。报纸已经潮软,边角捲起,日期还能勉强看清——6月19日。
    头版的一行黑字触目惊心:
    “近地小行星2026-hy7解体,碎片流进入大气层。”
    “全球多国进入紧急状態,北半球气温异常下降,专家称『尘埃遮天效应』或持续两年以上。”
    他用手摸过“两年以上”这四个字。
    副標题更小,却更冷酷:
    “联合国呼吁各国优先保障核心区供应,偏远及重灾区域救援难度加大,建议居民就地自救。”
    於墨澜把报纸翻了一页,国际新闻栏里满是触目惊心的地名——欧洲多地降下灰雪,美国中部农田大面积冻毁,印度粮食储备告急。
    他在副版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关於本地的消息。那是一则通告,夹在各种所谓的“专家闢谣”中间:
    “受高空坠物衝击波影响,临江市第一、第二跨江大桥出现结构性共振,即日起实施临时交通管制。上游將进行预防性泄洪,请沿江低洼地区居民注意……”
    他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包的最深处。
    知道这些,並不会多一条路,只会让人更清楚,前面没有路。
    下午两点多。
    “砰——”
    远处一声闷响像被厚棉被包住的爆炸声,沉闷有力,隔著好几层楼体滚过来,连窗玻璃都跟著嗡嗡震动。
    於墨澜衝到阳台。
    城中心方向升起一团巨大的黑烟。烟柱很快被低云压扁,稀释,扩散成一大片脏兮兮的灰色雾霾,笼罩在城市上空。
    林芷溪抱著小雨跑出来。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看著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爸爸,是打雷吗?”小雨小声问,往林芷溪怀里缩了缩。
    “不是。”於墨澜说。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火。
    “世界末日”的消息虽然没有从官方嘴里正式说出来,但小行星坠落是真的,沿海的海啸也是真的,断电、断网、燃气停供,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有人想烧掉垃圾驱味,有人想取暖,也有可能只是意外,或者某些人疯了,想看见一点光和热。
    傍晚没有真正到来。天只是更暗了一层,像是在伤口上又蒙了一层黑纱。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在走,但比猫沉。
    於墨澜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贴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老张。那个平时笑眯眯的退休仓管员。
    此刻,老张手里拎著一把生锈的菜刀,正趴在於墨澜家的门缝上,像狗一样用力地闻著。
    闻了一会儿,老张似乎什么饭香也没闻到,便慢慢直起腰,那张浑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出声,转身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於墨澜退回客厅,手心全是冷汗。
    这栋楼的秩序,正在从內部烂掉。
    蜡烛点得越来越早。第四根蜡烛点燃的时候,光线昏黄摇曳。
    “墨澜。”林芷溪忽然开口,“没有救援队了。”
    於墨澜沉默了很久,看著跳动的烛火,“嗯”了一声。
    林芷溪抱著膝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今天在楼道里倒水,听见楼上那家在吵架。那个男的说,再没吃的,就把那只猫杀了。”
    她顿了顿,“那只猫是他们女儿养了五年的。”
    於墨澜没接话。
    猫杀完了,下一个是什么?
    “咱们得走。”林芷溪继续说,语气依旧镇定得让人心疼,“吃的撑不过十天,水更短。卡式炉的气罐只剩最后半瓶。最重要的是,小雨万一生病,药也没了。”
    她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如果再发烧,如果没有抗生素,如果这里变成人吃人的死城……
    於墨澜懂。
    再留下去,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间发霉的屋子里,要么在最后的疯狂中被人破门而入。
    他抬起头,看著林芷溪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小雨已经睡著了,头靠在母亲腿上,手里还抓著那支断了一截的蜡笔。
    “好。”他说,“明天开始收拾,能带的都带。后天一早,走。”
    林芷溪点头,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把孩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
    蜡烛燃到一半,烛芯结了碳,火苗忽然一缩,几乎灭掉。
    於墨澜伸手挡了一下风。
    火苗在掌心后稳住了,重新亮起来,照亮三张脸——苍白、疲倦,却还活著。
    直升机不会来了。
    救援不会来了。
    那些承诺过的糖果和希望,都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