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的阳光,虽说暖和,但还是有些许凉意。
陆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屋內那个背影往包袱里塞东西。
“等会儿就走了?”
王癩子头也不回:“对,等会儿就走,去投奔我姨妈,赌一把大的。”
他把包袱繫上,嘴里叼著烧饼,“我姨妈这人,继承了老王家所有的优秀传统,对她有利她就庇护你。对她没利,躲得比耗子还快。”
王癩子把烧饼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渣。
“她是白家大老爷的第六房姨太,膝下无儿无女,这些年在內院过得也不算得意,身边缺个能使唤的人。”
“我呢,刚好进了赌鬼第二关,能帮她办点她办不了的事。她刚好能给我个躲风头的地方。互惠互利,谁也不亏。”
陆沉点头:“挺好。”
王癩子拿起包裹,从陆沉身边走过,往巷子那头走去。
“別死了。”
陆沉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夕阳在王癩子背后铺开,他停下脚步,回头说道:“陆沉!”
“下次见面,赌一把?”
陆沉还没回答,他便转身就离开了。
夕阳正落在他消失的方向,把那一角天空烧成橘红,几只乌鸦从那片橘红里飞过,叫了两声,往远处去了。
陆沉站了很久。
他想起下午那辆黑篷马车载著刘疤脸碾过青石板,消失在巷子尽头。
一天之內。
送走了两个人。
巷子里起了风,吹起地上的落叶,从他脚边卷过去,哗啦作响。
陆沉回到石屋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件衣服和一床被子,他把这些打成包袱,拎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
窗台上摆著喝水的瓷碗,地上有他练刀时踩出来的脚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管事石屋窗户敞亮,墙角有铁炉,桌上有帐本和笔墨,墙上掛著串铜钥匙。
陆沉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桌边坐下。
他翻开帐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北坊出猪多少头,皮子多少张,肉多少斤,血多少桶,送何处,何人经手。
看了一会儿,合上帐本,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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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赵磊叫来。”
门外站著一个学徒,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
听见这话,他浑身一激灵,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
没一会儿,赵磊来了。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麻脸上挤出一个笑。
“管事,有什么事吗?”
“坐。”
赵磊没坐,他往前挪了半步,就站在凳子边上。
陆沉也不勉强。
“我这一两天要下地库,你帮我维持一下坊里的秩序。”
“我?”
“管事,我根本管不住那些屠夫,武敘跟了刘管事十几年,今天那眼神你又不是没看见,还有几个老傢伙,平时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让我.....”
陆沉靠在藤椅上,看著窗外。
“我不要你管那些屠夫。”
“你只要把谁杀的,杀了几头,出了什么毛病,一笔一笔记清楚就行。”
“学徒那边,別让他们惹事就行。半大小子,你总对付得了吧?”
“那.....我试试?”话语里全是犹豫。
陆沉微点下頜:“去吧。”
赵磊退后两步。
“管事。”
“嗯?”
“你......多久能出来?”
“一两天。”
陆沉知道赵磊在担心什么,武敘那些人不会消停,一两天的时间,足够闹出不少事。
但他会做好陆沉交代的事情,因为这种人,胆小谨慎,从不冒尖,反而能活到最后。
赵磊离去后,陆沉从墙上取下铜钥匙,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天的乾粮。
来到墙边,伸手在砖缝里一按。
墙面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通道。
陆沉提著油灯,踏入通道。
进到熟悉的石室后,他把黑袍穿上,来到真正存放陈年老料的铁门前,把手按在几处特定的凹痕上,低声念著刘疤脸交给他的口诀。
门內传来沉闷的齿轮声。
铁门向內侧滑开,露出一道黑乎乎的缝隙。
真正的老料地库。
陆沉深吸一口气,进入其中。
油灯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两三步的范围,再往前就隱没在黑暗里。
一根根粗壮的木樑从头顶横过,樑上爬满了菌丝,长的还会垂下来。
木樑每隔几步就有一根,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抵达的深处,每根木樑下,都悬著一排铁鉤,铁鉤上掛著被油布包裹的老料,油布上落满灰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门已经隱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往前看,脚下的路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走到最近一排,伸手掀开一块油布。
灰尘扑簌簌落下,呛得他眯起眼。
油布底下,一张猪脸露出来,皮肤乾瘪紧贴在骨头上。
这让他手心有点发痒,这是屠夫看见好料时的本能反应。
把油布盖回去,继续往前走。
三十七年。
四十三年。
三十九年。
四十八年。
一块块木牌从他身边掠过。
陆沉越走越快,油灯的光在黑暗里晃动,掛在铁鉤上的老料宛如一群沉默的围观者。
五十年。
油灯的光照过去,这头老料比前面的都大,即使乾瘪漏气了,肩高也有常人那么高。
他抬起头往更深处看去。
无尽的黑暗,不知道还有多少头老料悬在里面。
陆沉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还有死了百年的老料。
全是经验。
全是他的。
陆沉伸手把铁鉤从链条上摘下来,老料很重,再加上突然的悬空,坠得他手臂一颤。
他稳住下盘,把老料扛上肩,往门口走去。
叮。叮。叮。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身旁的铁鉤在晃动,仿佛在说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带我出去。
陆沉加快速度,直到跨出铁门,把门合上,声音才消失不见。
他把老料放在屠宰台上。
刘疤脸说过,五十年以上的老料邪性。
可到底邪在哪?
他伸手捏住油布的一角。
掀开。
那一刻,石室里的空气被抽空。
一股猩红的气流从老料身上炸开,凝成一道刀气。
血红刀气呼啸著朝陆沉的面门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