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晨光照在屠夫坊的石板地上。
陆沉又重新站在了丙字七號屠宰台前,面前掛著的依旧是两头白猪。
手起刀落。
他不用思考,身体自动调整下刀角度,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顺畅。
第二头同样如此。
一气呵成。
等他放下刀,看向滴漏,消耗的时间是往常杀一头猪的时间。
【成功屠宰丙等白猪,庖丁解牛经验+1,+1】
他盯著那行字两秒,嘴角扯动。
这经验塞牙缝都嫌少。
陆沉把镇骨刀擦乾净,插回腰后皮鞘。
又从桶里舀了瓢水,冲洗手上的血渍。
甩干手上的水珠,来到墙根下的凳子坐下。
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暖和和的。
坊里逐渐热闹起来。
学徒们推著板车进进出出,车轮碾过黏糊的石地,远处丁字台传来学徒吃力的喘息,还有老屠夫不耐烦的训斥。
陆沉靠在墙上,半眯著眼。
这样的日子是真舒坦。
“都停一下。”
刘疤脸的声音从坊门口传来。
他今天穿得很是得体,棉袍浆洗得乾净,头髮用一根木簪別住。
腰间繫著条皮围裙,手里握著烟杆。
阳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疤看上去都隨和许多。
眾人把刀搁在案板上,停下手里的活。
刘疤脸来到坊中央,他环顾四周,在每张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像是要把这些脸都映在脑海中。
“与诸位共事十余载。”
“你们是我见过最好的屠夫。”
“但时运不济,我要去內院杀猪了。”
话音落下,人群中就传来一声倒吸气。
麻脸屠夫赵磊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变幻,“管事......你要去內院了?”
他知道內院杀猪是怎么回事。
干了一辈子的老人一个一个被叫进去,再也没有出来过。
那些老屠夫进去那天,都和刘疤脸今天一样穿得乾乾净净。
“是啊,去內院了。”
“今天是想和大家告个別。”
“顺便,把这管事的位置定下来。”
这话一出,坊里的气氛瞬间不对了。
几个头几乎是同时抬起,站在最前面的几个老屠夫,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下巴微微扬起。
最盛者是那个黑胖的汉子,武敘。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两手垂在身侧,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看著刘疤脸。
他在北坊干了十五年。
从学徒熬到老屠夫,刘疤脸交代的事从来不打折扣。
最脏的活他干,最累的活他干,最难缠的异化猪,別人不敢碰的他咬著牙上。
这些年坊里进进出出多少人,他一直都在。
而赵磊却往后退了半步,低著头看著脚尖,他不想掺和这种事情,管事之爭向来要拼个你死我活。
刘疤脸看了他们几眼,却没有说话。
目光径直向陆沉投去。
两人隔著人群对视著。
“这管事,就由陆沉来做。”
“啊!”一声惊呼。
武敘脸上的期待消失了,他乾涩地说道:“什么?。”
而刘疤脸全然不理睬,“陆沉夺得灵鉴第一,手上的工夫够硬。这事我已经和三爷说过了。”
有人还想说些什么,为武敘打抱不平。
刘疤脸抬起手,手掌向下压。
“好了。”
他转身往坊內走去,“陆沉,跟我来。”
陆沉走过人群时,能感觉到那些滚烫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烫里带刺的是武敘。
那个黑胖屠夫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握拳,骨节啪啪作响。
两人行走在巷子中,刘疤脸在前头背著手走著,“做了管事以后,那些白猪就交给学徒和屠夫去杀。”
“你负责记帐,杀他们处理不了的异化猪,还有地库里的老料。”
陆沉紧跟其后,“好。”
“猪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要记在帐上,每一个部位都有它的去处,药房、客栈、磨坊、后厨、兵器坊,哪里送多少,什么时候送,谁经手,都要记清楚。”
刘疤脸回过头,“但难免会有些损耗,这里的度,你自己把握。”
“多谢管事提拔指教。”
“我不想我走后,北坊变成一团糟。”
他嘆了口气,望向天空的太阳,那太阳被巷子分割开来。
“你的杀猪匠大关,快到了吧?”
“快了。”
刘疤脸从怀里摸出烟杆,点燃吸允,淡青色的烟雾从嘴角流出。
“我跟三爷说的是,你已经是杀猪匠了。”
“???”陆沉呆住了。
“所以这管事给你,没人能说什么,但这事瞒不了多久,最多给你十天。”
“十天內你要是过不了大关,消息传出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活料。”
“对。”
刘疤脸把烟杆在墙砖上敲了敲,“所以你得抓紧,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明白。”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管事石屋。
屋里的陈设和上次来时一样。
“这屋子,我走后你就搬进来。”
刘疤脸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本厚册子推到陆沉面前。
“帐本都在这里,每天对一遍,三天一小结,七天一大结,白家查帐不定时,查到了对不上,不光你倒霉,整个北坊都要倒霉。”
陆沉接过帐本,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和蚂蚁一般的数字。
刘疤脸又指著墙上一串铜钥匙,大大小小十几把,並且把进入真正地库的方法教给了陆沉。
“钥匙都在那里,地库、库房、存在磨坊备用药材柜的。”
“作为管事,第一要紧事,就是管好每日底下人的杀猪,人对了,猪就对,猪对了,帐就对。”
“第二件事守好那间地库,不能让里面的东西跑出来,也不能让外面的东西跑进去。”
“里面那些老料,有的比我岁数都大。”
刘疤脸声音低了些,“它们出不来,是因为符籙压著,但你要是放什么东西进去,那些东西会醒。”
“醒了,就麻烦了。”
“知道了。”
炉上的铁壶在铁板上跳著。
刘疤脸伸手拎起壶,往两个碗里倒上开水。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著喝著碗里的热水。
过了一会儿,陆沉问:“管事,你何时走?”
刘疤脸低头看著碗里的水,热气蒸腾。
“下午。”
“本来早上就该走,我拖了半天,想著亲口宣布这件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回去吧。”
陆沉站起躬身,隨后便离开,来到门口时回头说道:
“管事。”
“嗯?”
“保重。”
刘疤脸背对著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