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双远行政大楼。
余晨在门口等了会儿聂曦光,见她电话没回信息也没回,猜到她可能被抓去当了壮丁。
不等了,人都来齐了。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余晨碰见了花向阳。
见他过来,花向阳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余工,情况有点变化。”
“怎么说?”
“盛远来了两个人。”花向阳凑近了一些,“除了赵总工,还有个副总,叫陈立明,这人我以前打过交道,技术出身,后来转管理,在盛远管研发体系,说话很有分量。”
余晨点点头:“好事,说明盛远重视。”
“重视是重视,但……”花向阳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陈立明跟林总那边不太对付,他是盛伯凯一手提上来的。”
余晨明白了。
盛远內部派系,连这种技术论证会都要摆阵仗。
“知道了。”他拍拍花向阳的肩膀,“进去吧。”
两人推门走进会议室。
长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是张天华,左手边是林屿森和盛远的两个人,赵总工余晨见过,旁边那位五十来岁、面容严肃的应该就是陈立明。
右手边是花向阳和其他几个部门总监。
“余工来了。”张天华笑著招呼,“坐坐坐,就等你了。”
余晨在花向阳旁边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资料放在桌上。
“人都齐了,咱们就开始吧。”张天华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论证余工提出的钙鈦矿叠层电池技术的可行性,余工,你先讲讲?”
余晨站起身,走到前面的白板旁。他没开投影仪,直接拿起记號笔。
“在座各位都是专家,客套话就不说了。”他转身面对眾人,“我直接说重点。”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结构图:“传统晶硅电池的理论效率极限在29%左右,而钙鈦矿的晶硅叠层,理论极限可以做到35%以上。”
“我的方案核心是解决两个问题:一是钙鈦矿的稳定性,二是与硅基底的集成。”
陈立明忽然开口:“余工,打断一下,钙鈦矿的稳定性问题,全球多少实验室都在攻关,你凭什么觉得你的方案能成?”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点尖锐。
余晨神色不变:“陈总问得好。我的思路不是从材料改性入手,而是从器件结构设计。”
他在白板上快速画了个示意图:“多层缓衝设计,把应力分散。”
“自癒合前驱体配方,微小裂纹可以自我修復。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低温原位沉积工艺,避免高温损伤硅基底。”
赵总工推了推眼镜:“低温工艺...沉积质量怎么保证?”
“这就是技术细节了。”
余晨从资料里抽出一页纸递过去,“这是初步的xrd和sem数据,虽然粗糙,但能看出趋势。”
赵总工接过仔细看,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舒展开。
陈立明看了眼赵总工的表情,继续问:“就算实验室能做出来,量產呢?良率呢?成本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重点。”余晨走回座位,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初步估算过,如果用现有產线改造,设备投入大概增加30%。但效率提升15%以上,度电成本能降10%。如果新建专线,成本会更优。”
他看向张天华:“张总,双远现在一条產线的总投资大概多少?”
张天华想了想:“1.2到1.5亿。”
“那改造投入就在4000w左右。”余晨说,“按照现在组件价格和產能算,回收期两年以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財务总监先开口:“两年回收期……倒是不算长,但技术风险呢?万一失败了,这四千万就打水漂了。”
“所以需要分阶段投入。”余晨早有准备,“第一阶段,实验室验证,投500w,成功了,再谈中试线。”
“再成功,才上量產改造。”
“500w。”张天华沉吟,“这个数,倒不是不能考虑。”
林屿森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余晨,你这些数据,是基於理想情况,实际生產,变量很多。”
“林总说得对。”余晨点头,“所以需要试,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求技术入股”
“我要全程参与,確保技术落地不走样。”
“你要多少?”陈立明直接问。
“第一阶段,实验室验证成功,我要5%”余晨说得很平静,“中试线跑通,再加3%,量產达標,再谈后续。”
“8%?”財务总监倒吸一口凉气,“余工,这可不是小数目。”
“如果我的技术能让双远的產品领先行业,市值翻倍呢?”余晨环视眾人,“8%还多吗?”
这话没人敢接。
陈立明和赵总工交换了一个眼神。
“余工,”陈立明缓缓开口,“你的技术思路,確实有独到之处,但光靠几张纸、几个数据,说服力还不够。”
“所以需要投入,需要验证。”余晨迎上他的目光,“陈总,技术突破从来不是看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天华看了看表:“这样,咱们休息十五分钟,大家消化消化,也商量商量。”
眾人起身,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
余晨没动,坐在位置上整理资料。
花向阳凑过来,压低声音:“余工,我觉得有戏,陈立明那个人,要是真觉得不行,早就挑刺挑到底了,他刚才那態度其实是认可。”
“认可是一回事,掏钱是另一回事。”余晨笑著摇摇头。
正说著,林屿森走了过来。
“余晨,出来一下。”他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你刚才说的分阶段,是认真的?”林屿森紧紧盯著他问。
“认真的。”余晨说,“一口吃不成胖子。技术研发,得一步步来。”
林屿森沉默了一会儿:“盛远那边,陈立明是盛伯凯的人,他今天来,不光是看技术。”
“我知道。”余晨说,“他想看看,我值不值得拉拢。”
“那你的態度呢?”
“我的態度很简单。”余晨看著窗外,“谁给我平台做事,我就跟谁合作,但前提是我能做主。”
林屿森转过头看他:“如果我支持你,你能保证技术成功吗?”
“不能。”余晨实话实说,“但我会尽全力,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能成。”
系统如果都能出错的话,他乾脆一头撞死得了。
林屿森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回去开会吧。”
十五分钟后,会议继续。
张天华先开口:“刚才我们简单商量了一下。余工的技术方案,確实有前景,但风险也不小,所以,我们初步的想法是....”
他看了看林屿森,又看了看陈立明:“先成立一个联合项目组,双远和盛远共同出资五百万,做实验室验证,周期三个月,如果成了,再谈下一步。”
“股权呢?”余晨问。
“验证成功了,5%。”张天华说,“但有个条件,这三个月,你要全职在双远带队做研发。”
余晨想了想:“可以,但我需要自主权,人员、设备、进度,我说了算。”
“技术层面你说了算。”林屿森开口,“其他层面,需要协调。”
“行。”
陈立明这时说:“盛远这边,我会派两个人参与项目组,一方面学习,一方面……监督进度。”
这话说得很直白。
余晨笑了:“欢迎,技术不怕看,就怕不看。”
会议又討论了半个多小时细节,最后勉强达成一致:
项目组三天內组建,下周启动。
散会后,余晨刚走出会议室,手机震了。
聂曦光发来消息:“呜呜呜,我错了,我刚刚被王总抓去生產线登记去了,你別生气。”
余晨忍不住笑了,回:“没事。”
聂曦光:“那我等会请你吃庆功餐!”
余晨:“你都没来,怎么就知道成了?”
聂曦光:“我相信你,你一定成了!”
走廊那头,林屿森站在窗前,余晨正低头看著手机,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他能猜到,此刻余晨正和聂曦光聊天。
车祸的事情他已经查清楚了。
聂曦光从头到尾就不认识他。
可笑,同时也很可悲。
自己居然就这样记恨了她两年!
“林总。”陈立明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那个余晨……你怎么看?”
“有本事。”林屿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但也有野心。”
“有野心好。”陈立明笑了笑,“没野心的人,成不了事。”
他顿了顿:“不过屿森,你得盯紧点,这人要是真成了,在双远的话语权……可不小。”
见林屿森没回话,陈立明也只好悄悄退下。
他是盛先民的人,同时也是林屿森的人。
夕阳西下,厂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新的一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