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飘著生煎包的焦香和醋味。
聂曦光咬著薄皮多汁的生煎,满足得眼睛眯起来:“还是桥头那家好吃!食堂的简直像麵疙瘩包肉末。”
余晨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著一个,“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饿嘛。”聂曦光含糊地说,又咬了一口,汁水差点溅出来,她赶紧抽纸巾擦。
汤汁还是沾到了一点嘴角,她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余晨的视线在那抹粉色的舌尖上停留了半秒,隨即自然地移开,递过去一张乾净的纸巾。
“对了,跟你说个好消息。”聂曦光接过纸巾,眼睛亮晶晶的。
“嗯?”
“宿舍那事,林总解决了。”聂曦光咽下食物,语气里带著点小兴奋,“行政部出了正式通知,重申排队制度,还成立了个特殊住宿申请审核小组。”
“之后要財务、人力、行政三方签字才算数,童总这两天见我们都绕著走。”
余晨並不意外,拿起第二个生煎:“林屿森做事,要么不管,管了就会做到底。”
“还有呢,”聂曦光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像分享秘密,“殷洁和万羽华搬进一栋了!就前天搬的,她们可开心了,说以后洗澡再也不用排队。”
“你呢?”余晨看著她,“你怎么没搬?”
聂曦光眨眨眼:“我?我觉得老楼挺好呀,热闹,而且殷洁和万羽华搬走了,我现在一个人住四人间,宽敞得像住套房,多爽。”
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一栋是双人间,要跟別人合住。
她有点捨不得现在这份一个人自在的小空间。
余晨看著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拿起第三个生煎,很自然地把底部煎得最焦黄酥脆的那一面掰下来,放到聂曦光面前的纸巾上。
“这块最好吃。”余晨说得隨意。
聂曦光愣了一下,看著那块金黄酥脆的底壳,心里像是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小声说了句“谢谢”,夹起来小口吃著,果然又香又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余晨,“你上午开会怎么样?那么大的阵仗。”
“还行,就是聊了聊技术合作的可能性。”余晨轻描淡写,“可能要跟花总他们搞个项目。”
“肯定是很厉害的项目吧!”聂曦光语气篤定,“不然怎么会惊动张总和林总一起开会?”
“还有那个盛远来的总工程师。”
余晨点点头神色平静:“技术这东西,没落地之前都是纸上谈兵。”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来。”聂曦光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坚定,“你做事从来都不是隨便说说的。”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余晨心里某处微微一动。
余晨看著聂曦光,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她脸上,柔软的碎发像是镀了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谢谢。”余晨轻声说。
聂曦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专心啃生煎,耳根又悄悄红了。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我表弟,姜锐。”
她接起来按了免提,一边继续吃生煎一边说:“喂,姜锐,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没课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亮活泼的男声,语速很快:“姐!下午没课,关心一下我亲爱的表姐不行啊?”
“听说你最近在工厂沉浮,体验民间疾苦,怎么样,累瘦了没?”
“去你的!”聂曦光笑骂,“我好著呢。你大学生活適应了没?別天天打游戏。”
“放心,你弟我这种学霸加社牛,到哪儿都是风云人物。”姜锐笑嘻嘻的,“倒是你,姐,我听说……你那个『万事通学弟』,最近搞出个大新闻?”
聂曦光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余晨一眼。
余晨挑了挑眉,做了个“继续”的口型,眼里带著点玩味的笑意。
“你、你怎么知道?”聂曦光有些惊讶。
“姐,你弟我消息灵通著呢!”姜锐得意,“我们学校论坛都有转行业新闻的,说苏州这边出了个很牛的专利,发明人叫余晨。我一琢磨,这不就是你提过那个『脑子活路子野』的学弟吗?”
“可以啊姐,你这眼光,捡到宝了!”
聂曦光耳朵又红了:“什么捡到宝!別瞎说!他就是……就是我一个朋友。”
“朋友~”姜锐拖长了调子,学著她刚才的语气,“得了吧姐,你上次提起他那个语气,跟我妈说起她新买的限量款包似的,又宝贝又怕人知道。”
“怎么样,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需要你聪明绝顶的弟弟提供恋爱指导不?”
“姜锐!”聂曦光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想去关免提,却被余晨轻轻按住了手腕。
余晨摇摇头,嘴角带著一丝明显的笑意,示意她继续听。
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聂曦光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
电话那头姜锐还在叭叭:“哎姐你別害羞嘛,我这可是为你好。这余晨学长一看就不是池中物,你得抓紧啊!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比如假装灯泡坏了让他来修啊,或者电脑中病毒让他来帮忙啊,这些套路我可熟了……”
“姜!锐!”聂曦光终於找回声音,又羞又急,“你再胡说八道我掛电话了!”
“別別別,我错了我错了。”姜锐赶紧討饶,但语气还是笑嘻嘻的,“说正经的,姐,这余晨要是真那么厉害,你可得跟紧了。这种潜力股,以后带出去多拉风。”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聂曦光匆匆说完,“掛了掛了,忙著呢!”
不等姜锐再说什么,她赶紧按掉电话。
档案室里一下子安静得诡异,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聂曦光低著头,假装专心啃已经凉了的生煎,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你表弟,”余晨终於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挺关心你。”
“他就喜欢瞎起鬨……”聂曦光小声辩解,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纸巾。
余晨点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不过,你表弟说的套路,建议谨慎使用。修灯泡还行,电脑中病毒……我收费的。”
聂曦光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余晨是在开玩笑,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抓起一张纸巾揉成团扔去:“谁要用那种套路啊!”
纸团轻飘飘地打在余晨胸口,他笑著接住,放在桌上。
气氛重新轻鬆起来,但那若有若无的曖昧和张力,却像档案室里瀰漫的旧纸张气味,无声地浸润在空气里。
“对了,”聂曦光想起正事,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你让我重点看的鑫亚数据,我整理完了核心部分。”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情况……比想像的还要复杂。”
余晨收敛笑意,神色认真起来:“怎么说?”
“不只是价格偏离。”聂曦光指著屏幕上的图表,“你看,2009年到2011年,鑫亚供应给我们的多晶硅料,有七批次的纯度检测报告和实际入库抽检记录对不上。报告上是太阳能级標准,但抽检数据显示,杂质含量超標,有的批次甚至接近冶金级。”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更奇怪的是付款。按合同,这种质量问题应该扣款甚至索赔。但財务记录显示,这几批问题料,我们不仅全额付款,而且付款周期比正常快了近一倍。”
余晨眼神微凝。
价格虚高是利益输送,但以次充好还痛快付款,这就不仅仅是捞钱了,这是在系统性损害公司利益。
“有证据链吗?”他问。
“有,但散落在不同部门。”聂曦光快速操作著,“採购合同和形式发票在採购部存档,质检原始记录在技术部质量科,入库单在仓储部,付款凭证在財务部。单独看哪一份都正常,但把它们按时间线串起来……”她拖出一个自己做的匯总时间轴,红线和箭头密密麻麻,“问题就藏不住了。”
她抬头看余晨,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怀疑,这不是个別人捞好处,而是……一条完整的链条。採购部负责选商定价,质量科有人配合出假报告或放鬆抽检,仓储部收货走形式,財务部见单付款。”
余晨看著屏幕上那清晰的逻辑图,心里对这个女孩的能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不仅细心,更有出色的信息整合和逻辑推理能力。
“这些资料,你备份了吗?”他问。
“嗯,云盘、移动硬碟、还有列印稿藏在我床板下面。”聂曦光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有点夸张?”
“一点也不。”余晨认真地看著她,“做得很好,也很必要,这些数据先收好,暂时不要给任何人看。”
“我明白。”聂曦光点头,“那……接下来怎么办?要告诉林总吗?”
余晨沉吟片刻:“先不急,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林屿森刚到双远,虽然有大刀阔斧的意思,但採购部莫总根基太深,贸然动起来,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让对方狗急跳墙,毁了证据。”
余晨想了想看著聂曦光柔声道:“你继续整理数据,把证据链做得更扎实,但要小心,別引起注意。”
“嗯!”聂曦光用力点头,感觉肩上的责任沉甸甸的,但心里却充满了某种参与重要事情的使命感。
“那你呢?你要用这些数据做什么?”
余晨看向窗外,目光深远:“等我在双远有了席位,那时候这些数据,会成为最有分量的筹码之一。”
他回头对聂曦光笑了笑:“所以,我们是在两条战线上,为同一件事努力。”
这个“我们”,让聂曦光心里一暖。
她用力点头:“我一定做好!”
“我相信你。”余晨说得很自然,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两人又討论了一些数据细节,不知不觉,午休时间快结束了。
余晨收拾好生煎的包装盒,起身:“我下午还要和花总碰一下技术细节,晚上可能不能一起吃饭了。”
“哦,好。”聂曦光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没表现出来。
“不过,”余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明天下午,如果你有空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暂时保密。”余晨难得卖了个关子,眼里带著笑意,“算是……谢谢你帮忙整理数据的谢礼。”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聂曦光坐在原地,回味著那个带著笑意的眼神和“谢礼”两个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一条更清晰、更开阔的路上。
曾经那些让她在原地反覆徘徊、自我怀疑的迷雾,在脚踏实地的工作、看得见的成长、和这种简单直接的相处中,
不知不觉就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