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的阳光,是自由的味道。
终於放假啦!
厂区东门,聂曦光看了眼手机屏幕。
17:10。
她和余晨约好在东门碰面,今天他们要一起去附近的房子看一看。
一想到待会儿和余晨一起出去玩,她心里泛起一丝轻快。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是財务部的同事。
一般来说,下班后很少会有同事打电话,除非有什么特別急的事儿。
聂曦光按下接听,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十万火急:“曦光!你快回財务部来!出事了!”
“你上周五下班前,盖章付给鐔惲瀚科技控股集团的那笔镀膜玻璃款,幣种出大问题了!”
“这次就连採购部的莫总都来了!”
聂曦光心里猛地一沉。
上周五傍晚的记忆逐渐在她的脑海中形成。
那天下班,她和欧琪琪正准备离开。
结果採购部的竇成跑过来,说有几笔款需要支付给鐔惲瀚。
十万火急!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了眼那叠单子,最上面一张金额栏里印著$280430。
后来欧琪琪付完款,她也没多想,就在指定的位置盖上了自己的財务章……
“问题?欧琪琪不是审过了吗?”聂曦光声音发紧。
“审错了!”
“合同是人民幣二十八万零四百三,现在付出去的是美元$280430。”
“差了快七倍!”
“竇成一口咬定是盖章人的最终责任,你快回来!”
听完后,聂曦光浑身冰凉,几乎快站不稳。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余晨,他已经到了。
“出什么事了?”余晨用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我…我好像闯祸了…”聂曦光声音有些发颤,“上周五我帮同事盖章,可能盖错了一张单子……”
“先回去。”
余晨的声音仿佛有种奇异的定力,他接过聂曦光手里那份房源信息,拍拍她的肩膀“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慌乱没用。”
“我陪你过去,路上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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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务部小会议室里,气氛剑拔弩张。
长桌一侧,財务部主管李主任面色铁青,被叫回来的欧琪琪脸色苍白地站在一旁。
另一侧,採购部经理莫总正喝著茶。
经办人竇成则显得激动而愤慨。
桌上,那份鐔惲瀚的付款单复印件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右下角聂曦光的印章清晰可见。
“聂曦光,”李主任见她进来,指著复印件语气沉重道:“这笔钱,是你盖章付出去的?”
“是…是我盖的。”聂曦光点头承认。
欧琪琪羞愧地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曦光,我当时核对了好几笔美元单子,可能眼花了,把这份人民幣合同对应的申请单幣种也看成了美元…”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竇成高声打断,矛头直指聂曦光,“审核是財务內部的事!我们採购部只看流程结果!”
“最终代表財务部把守最后一道关的,是盖章的人。”
“聂曦光,你的章盖在上面,现在付错了近两百万,主要责任就是盖章人的最终审核失职!这可是重大资金损失!”
这顶帽子扣在头上,大的要命。
“竇成!你当时跟个催命的一样!”聂曦光看著桌子上的文件忍不住反驳,“而且,是你们提供上来的凭证和合同复印件的货幣单位不一样!”
“好了。”莫总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爭执。
他看向李主任,语气透著深意,“李主任,內部责任怎么划分,是你们財务部的事,但现在公司的近两百万真金白银,因为盖错了章而付错了帐户,这是事实。”
“当务之急是追回损失,財务部作为付款执行部门,是不是应该负起主要追討责任?还是说,需要我提请召开跨部门会议,甚至上报集团,来界定这盖章的代价?”
“莫总……”李主任额头渗出冷汗。
莫总这番话看似公正,实则將主要责任和追討难题牢牢钉在了“盖章人”聂曦光及其所在的財务部身上。
尤其是上报集团几个字,压力巨大。
聂曦光感到浑身发冷,近两百万的数额和主要责任像两座大山压下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虽然她有钱,但这种事跟钱没关係。
她是因为帮忙,才盖下了那个章……
財务部的章,不外借,这是最基本的素养她都没有做到。
“我想,”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几乎令人窒息的僵局,“现在討论主要责任归属,对於追回款项没有任何帮助。”
“既然这笔款是从双远帐户付出去的,那么以双远的名义去沟通,才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无所谓哪个部门主导。”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余晨站在门口,神情淡然。
“你是谁?”莫总皱眉打量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余晨,花总的技术顾问。”余晨走进来,目光掠过桌上复印件,“鐔惲瀚科技……谭辉谭总的公司?”
他拿起复印件看了看:“镀膜光伏玻璃,$280430……合同应该是cny 280430。”
“你认识谭辉?”莫总的眼神锐利起来。
谭辉在业內是出了名的难打交道且背景深厚。
“有过技术层面的交流。”余晨的回答轻描淡写。
在眾人惊疑,期盼的目光中,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號码,並按下了免提。
电话响了许久,就在大家以为无人接听时,被接起了。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且充满威严的男声传来,“餵?”
“谭总,我是余晨。”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隨即响起一声辨不出情绪的轻笑:“呵,余工?难得啊,你找我什么事?”
谭辉显然想起了余晨。
“打扰谭总了,我只想確认一件事,双远光伏上周五是否付了一笔280430美元的货款到贵司帐户,品名是镀膜光伏玻璃?”
“美元?”谭辉的声音顿了一下,隨即传来他捂住话筒对旁边人低语询问的声音。
片刻后他回復,“不错,是有这笔,財务报告过,怎么?付款有问题?”他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双远財务部的操作失误,幣种错付为美元,双方合同约定应为等额人民幣。”余晨直言不讳。
“噢?”谭辉的声音拉长,带著点玩味,“货款进了帐户再说是误付……余工,这可不是小事啊。”
“按规矩,款到发货,现在货在港口等著,你们这一出,延误的生產损失算谁的?还有这退款操作,银行的麻烦,帐务的调整,產生的费用和风险又怎么算?”
会议室里,李主任额头直冒汗,莫总沉著脸观察,聂曦光的心也在这一刻揪紧了。
余晨的语气依旧平稳,“谭总,因操作失误產生的额外成本,双远可以承担,正確的货款今天即可重新支付,不会耽误交货,另外……”
他话锋微转,“上次交流时,谭总曾提及贵司的一个项目在测试中遇到数据瓶颈。”
“我最近恰好看到一文章,其中有些设计思路,或许我能提供一点不同的视角。”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谭辉是技术出身,深知这种前沿学术动態和模型思路对於破解难题的价值。
这远比退款手续费重要得多。
甚至这件事的处理,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毕竟现在的优质客户不多了。
谭辉的声音再次传来,之前的压力感完全消失了。
“余工……你总是能提到点子上,行,既然是操作失误,按合同办事就行。”
“我让財务立刻处理,美元部分原路退回,最迟今天下班前到帐。”
就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时,谭辉紧接著说,“不过规矩要清楚,退款一到帐,20分钟內,我要看到正確的二十八万零四百三十元人民幣货款到帐。”
“公对公,一笔是一笔,没问题吧?”
“没问题。”余辰替財务部应下。
“好。”谭辉办事雷厉风行,但话还没完,“今晚我在魔都,外滩w酒店有个小聚会。”
“余工,上次在我那儿请你品鑑的三十年威士忌,你可是滴酒未沾,今晚务必过来,这杯酒你得补上。”
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邀请,掺杂著认可和进一步结交的意味。
余晨目光,掠过一旁眼含泪光望著他的聂曦光身上,微微一笑,“好,晚上见。”
电话掛断。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一场近两百万元的资金危机,在短短几分钟內被化解。
莫总深深看了余晨一眼,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去。
竇成脸上的“愤慨”早已消失,訕訕地跟了出去。
李主任长吁一口气,擦了擦汗,看向余晨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余工,今天真是…太感谢了!不然这事……”
他又转向聂曦光和欧琪琪,语气严厉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你们两个!欧琪琪审核严重失误,聂曦光最终盖章缺乏覆核意识,都是重大失职!內部必须深刻检討,等候处理!”
“是,主任。”欧琪琪哽咽著应道。
聂曦光也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因为余晨的出现总算被移开了。
“那我就先走了。”余晨对李主任示意一下,又看了一眼聂曦光,隨后转身向外走去。
聂曦光连忙跟上。
走出令人窒息的办公楼,傍晚的风吹来,带著凉意,吹乾了她脸上的泪痕,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余晨带来的那份坚实的安全感。
“余晨,对不起……”她跟在他身后,声音沙哑,“因为我,让你卷进这种麻烦,还要去应付那种酒局……”
余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眼睛里满是柔和。
“事情解决了就好,至於酒局,”他顿了顿语气温和,“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交流,与你无关,也不用觉得亏欠。”
他的温柔,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將聂曦光心中汹涌的愧疚和后怕稳稳拦住。
她知道,他说“无关”是不想她有负担。
可正因如此,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另一种更深刻的情感,才更加汹涌地撞击著她的心扉。
“那……你结束了,无论如何,告诉我一声好吗?”她仰头看著他,眼神里有尚未褪去的惊惶,也有真挚的恳切,“让我知道……你平安。”
晚风拂动她的髮丝。
余晨凝视她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提及看房的事,聂曦光此刻也全然没了那份心情。
她看著他走向厂区外,背影挺拔,渐渐融入下班的人流和车灯之中。
心臟被一种饱胀的、滚烫的情绪充满。
那个在她因“帮忙”和“信任”而陷入绝境时,毫不迟疑地站出来,只用一通电话就拨云见日、將责任与压力一肩扛下的背影,带著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深深鐫刻进她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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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魔都外滩w酒店顶楼酒吧。
俯瞰著黄浦江璀璨夜景的私密包厢內,谭辉屏退了旁人,亲自给余晨倒了一杯威士忌。
“余工,双远那个盖章的小会计,叫聂曦光?”谭辉晃著酒杯,目光锐利,“听说,只是帮忙盖了个章?”
余晨端起酒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谭总的消息总是很灵通。”
“哈!”谭辉笑了一声,与他碰杯,“我就是好奇,一个帮忙盖章的普通职员,怎么能劳动你余工亲自打这个电话。看来,关係不一般。”他抿了一口酒,不再纠缠於此,转而切入正题,
“那篇文章……”
“明天上午发您邮箱。”余晨喝下杯中的酒,烈酒过喉,面不改色。
“痛快!”谭辉满意地点头,身体向后靠去,“你是聪明人,也是有底线、重情义的人,我谭辉愿意交这样的朋友。”
“今天这事翻篇,以后在长三角碰到材料、设备或者技术上的麻烦,可以找我。”
这是一句分量极重的承诺。
余晨举杯示意:“多谢谭总。”
酒局散时,已近深夜。
余晨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
最新一条来自聂曦光,发送於半小时前:
“错付的款都已经全数退回了,货款也付清了,你那边一切顺利吗?”
文字间能看出她的小心翼翼和如释重负。
余晨抬起头,望了一眼陆家嘴辉煌的灯火,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
“我没事,你早点休息,明天別忘了陪我看房。”
发送成功后,他收起手机,步入魔都的夜色。
一杯不得不赴的酒,换她脱离困境、也为未来埋下一条或许有用的脉络。
对他而言,这很值得。
这不,好感度就蹭蹭的往上涨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