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阳光透过林宅宽大的窗台,洒入温暖的柔光。昨晚的惊险与尷尬,仿佛在晨光中变得不那么尖锐,却依然縈绕在空气中,带著些许微妙的张力。
厨房里飘出汤圆的清香,萧铭玉背对著我,专注地用冷水点著锅里翻滚的白胖糰子,耳根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红晕。我悄悄凑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脸上堆满了笑容,递到她面前,说道:“早呀!新年快乐!恭喜发財!嘿嘿,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红包。”
递过红包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默:“哈哈哈!恭喜发財!新年快乐!”
仿佛刚才那句气呼呼的“封建”和清晨的尷尬从未发生。我们心照不宣地將那页翻了过去,一种共歷生死(至少是我单方面的生死危机)后的默契悄然滋生。
林婉蓉也下了楼,气色比昨夜醉酒垂泪时好了许多,过来给我们递上红包与新年祝福。
我们三人围坐在一起,吃著象徵团圆的汤圆,气氛终於回归了新年应有的轻鬆。或许是昨晚的感情倾露起到了一些作用,林婉蓉眉宇间的鬱结似乎淡了些。
“今天街上有舞狮采青,很热闹的。”林婉蓉微笑著提议,“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沾沾热闹的气氛?”
我和萧铭玉点头立刻赞同。我们需要走出这栋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宅子,需要融入人群,感受真实而热闹的人间烟火,来冲淡內心积压的阴霾。
正如林婉蓉所言,香港年初一的街头人头攒动,锣鼓喧天。鲜艷的舞狮队伍穿梭於摩天大楼之下,在拥挤的街道上沿街祝贺,他们灵活地跳跃、翻滚、采青,引来围观市民阵阵喝彩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香港新年居然禁燃鞭炮,许多商铺仍以电子或礼炮形式营造氛围。红色的礼炮碎屑铺满了部分路面,空气中瀰漫著礼炮硝烟味、食物香气和人们欢快的笑语声。
我们三人隨著人流慢慢走著,萧铭玉好奇地张望两旁售卖传统贺年食品和应节花卉的摊档,林婉蓉偶尔会为我们讲解一些本地习俗。我也被这热烈的氛围感染著,暂时將“通缉犯”的身份和沉重的过往拋在了脑后,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感受著这异乡的、却同样真挚的新年喜悦。
傍晚回到林宅,疲惫却轻鬆。然而,刚进门没多久,客厅那台几乎沉寂的电话,突然清脆地响了起来。
林婉蓉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接起电话:“餵?”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瞬间愣住了,隨即,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在她脸上绽开,眼眶迅速湿润了。
“妈?!……啊?……哎!香港这边是初一啦!新年好!新年好!”她的声音哽咽了,带著哭腔,却充满了幸福,“……对,我们今天也吃了汤圆……这边很热闹,我很好,有两个朋友陪著我……不孤单,真的……”
原来是加拿大的家人!因为时差关係,他们那边才刚刚迎来除夕夜,这迟来了一天的祝福,却恰好填补了林婉蓉心中最深的那个缺口。她握著话筒,听著远方亲人的问候,不住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但这不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释然与喜悦的热泪。
看著这一幕,我和萧铭玉相视一笑,悄悄退开,將空间留给她。
这份迟来的团圆问候,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林宅最后一丝冷清。我也被这份温情触动,心中对家人的思念更甚,却不再像昨夜那般带著绝望。
我回到房间,窗外夜幕下的香港依旧璀璨。我闭上眼在床上凝神静气地打坐,进入神元空间,去寻求答案与指引。
智子姨的魂色恢復如初,看见我进来,开心的像少女一样,跑了过来:“主上,看你气色好多了。”
我点点头:“智子姨,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会那样吗?”
智子姨娇媚用眼角看著我:“做梦,十分正常呀!每个人都会做梦!”
我不好意思地提示说:“我是说入梦的负面情绪反噬!”
智子姨娇羞地捂脸哈哈大笑,然后摇头说:“我不知道,不如看看你爷爷宝箱有没有这些信息,毕竟他知道你会入梦的技能。”
进入爷爷建造的密室,爷爷的影像慈祥地浮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著我,眼神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睿智。
“新年好呀!爷爷,祝您身体健康!”我虔诚地说。
“今天是过年啦?新年快乐啊!”爷爷微笑的说道。
我礼貌点头,便將昨晚那汹涌而来的、属於他人的绝望、恐惧、不甘等负面情绪如何瞬间衝垮我的意志,入梦反噬的情况,跟爷爷说了一遍,却隱瞒了跳楼的事。然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爷爷,『入梦』去看他人的记忆,似乎……也有代价,入梦是否有什么限制?”
爷爷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自然有限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阴阳平衡。入梦窥探他人心绪,汲取其中信息还是情绪能量,岂能无穷无尽的用?如同以碗取水,盈满必溢。天下万事万物,道理都是相通的。入梦不限制使用,反噬自身是必然,轻则如你昨夜般心神动盪,重则可能迷失自我认知,变得疯疯癲癲。”
“能量守恆?”我若有所悟,想起了最基本的物理法则。
“能量守恆?这个说法更为精確。”爷爷讚许地微笑著点头,语气深沉:“其他术法也是一样的道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是一味的索取,必然有其他规则限制。比如,借仙气的符术需要以自己能量甚至寿命去还。”
我点点头:“借仙术这个我知道,入梦反噬可以破解吗?”
爷爷摇摇头:“据我所知,没有完全的破解方法!唯有“厚德载物”去提高自己道德修养来化解,如同加大自身器皿的容量去承载。还有就是提高自己的修为境界,须知『为道日损』,又如《庄子·大宗师》所言『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达到『舍道』境界,去净化、疏导、转化这些外来的『杂念』与『浊流』。这道理,犹如堵洪泄水,但终將需要源头去解决。所以说,『持而盈之,不若其已』要懂得適可而止,非必要不窥探。”
爷爷的话语如同拨云见日,彻底驱散了我心中的迷雾和恐惧。原来,这並非能力的诅咒,而是我尚未真正理解並驾驭其规则。反噬並非源於入梦的邪恶,而是因为我无知且冒进。现在我彻底明白,“能量守恆”这最简单的物理道理,同样適用於这玄妙的领域。我之前稀里糊涂地吸收了超出自己能承受的“负面能量”,又没及时去梳理化解,这才惹出了麻烦。
明白了这一点,我非但没有感到束缚,反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轻鬆。这不是能力的缺陷,而是世界的规则。只要遵循规则,谨慎运用,这份能力依然是强大的助力,而非吞噬自身的恶魔。
“我明白了,爷爷。谢谢您。”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终於被移开,一条明晰的规则线取代了之前的迷茫,与对入梦能力的恐惧,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开始学习如何正確使用它的开始。需要敬畏,而非恐惧;需要掌控,而非滥用。
我合上宝箱盖,爷爷的影像欣慰地点点头,缓缓消散。
退出神元空间,我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感觉心胸开阔,阴霾彻底散去。我的心境,也真正迎来了新年新的开端。
过了年,香港的冬日依旧带著几分暖意,街道上早已恢復了往日的熙熙攘攘,繁忙如初。我和萧铭玉依旧在这繁华的都市中穿梭,忙碌於镇明轩的任务与皓月阁的安身之所奔走,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节奏。然而,在內心深处,我们都明白,与香港异能协会之间这场持久的谈判,才是真正决定我们未来走向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