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討结束,眾人都回了自己的位置。
底舱里出奇的安静。
做大事前,每个人各怀心事,多数人是担心,但不少人也有其他的情绪,如害怕、愤怒。
李德昌面色严肃,蹲到了顾荣身边的位置:“阿荣……”
他叫了名字,但没继续说下去。
“姐夫,怎么了?”顾荣其实也没睡,见李德昌半天不说话,才开口问道。
这几天的接触下来,顾荣多少对李德昌有些了解了。
李德昌是个不善言辞,但內心特別细腻的人。
他这个人一生都在为別人著想,把义气和责任摆在第一位。
所以,即便李德福比他年纪大,这次的行程也是李德福安排的,最终李家的族人还是默认李德昌做首领。
並不是因为他口才好,是因为他能服人,大家知道他不会害自己。
顾荣当然对这个便宜姐夫也是万分感激,如果没有他,顾荣刚穿越过来第一天可能就被拉去餵鱼了。
李德昌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来,反而是把手摸进了自己怀里,用力一扯。
原来他的褂子里面有一个暗袋,是缝死的,只有把布扯开,才能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给,拿著~”
李德昌递给顾荣的是一个婴儿手掌大小的木牌。
入手温润,顾荣接过来放在掌心里,发现上面有个字,简单摸了一下,左边是三个点,右边是个共字;
洪?
洪门?
当然,这是顾荣的猜测。
“阿荣,你姐死的早,她死前我答应他一定要照顾好你的,但是,你知道……”
“明天,你就留在底舱,我带人去甲板舱。”
“我要是有什么事,到了美利坚,你拿这块牌子去找洪致堂的人,他们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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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荣听了这话,心中有一百个问题,但还没等他出声,李德昌已经转身走开了;
底舱里重新归於安静。
就在顾荣边上不远的李德盛,裹了裹被子,翻了个身,心中五味杂陈,眼角不由的流下了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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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底舱的木板缝隙还未透进半点光,顾荣拍了拍自己破旧枕头下面的铁钉,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
舱內瀰漫著汗臭与霉味混合的浊气,华工们蜷缩在各自的铺位上,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著。
伍铁头的大手有节奏的敲打著地板,发出好似打铁的动静;苏文彬紧张的不行,反覆用袖子擦汗;李德盛则紧盯著舱门方向,喉结不停滚动。
厚重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放风的时间到了。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子。
通往甲板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可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眾人大惊,回头去看时,却发现一个肥胖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甲板的门。
顾荣双目圆睁。
是李德福!
他本应该被捆起来的。
怎么会!
“help!”李德福嘴里嚷嚷著,脚上的速度却不减。
门口的洋人也愣住了。
事发突然,眾人反应不及,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李德福已经从甲板的门缝里冲了出去。
“干!”李德盛目眥欲裂,“站住!”
他是唯一一个反应过来,追上去的。
等他的身形消失在舱门外,门嘭的一下关上了。
紧接著是铁链“哗啦”作响的声音,沉重的铁门被重新锁死,外面传来洋人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接著是如同爆竹般的破响——是枪。
李德盛衝上去,整个身体撞在舱门上,但舱门如同压了千斤般,纹丝未动。
“冚家铲!”
底舱里安静了下来。
李德福颤抖的声音隔著甲板传下来:“下面的人听好了!船长先生已经知道你们的恶毒计划!但他宽宏大量,决定赦免你们的反叛行为!”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待船长的指示,隨后声音更低了,“不过作为惩罚,以后放风时间取消,饮食减半!”
“我哥呢?他怎么样了!”李德盛扑到门边,拳头狠狠砸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外面沉默了许久,久到眾人都以为李德福已经走了,才传来他飘忽的声音:“叛徒……已经死了。”
“哐当”一声,李德盛无力地瘫坐在地,拳头垂落下来。
底舱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海风穿过甲板缝隙的呜咽声,以及隔著甲板洋人的嬉笑怒骂声。
不知过了多久,伍铁头猛地一拳砸在墙上,低吼道:“这狗娘养的叛徒!”
“都怪你们李家!”陈彪突然跳了起来,指著李德盛的鼻子骂道,“当初我就说信不过你们!是不是你们李家的人搞鬼,就在这里演戏!”
“你放屁!”李德盛猛地站起身,红著眼冲向陈彪,“我哥都死了,陈彪你还是人吗!”
“这是洋人说的,谁知道他是真死是假死。”陈彪也炸了毛,揪住李德盛的衣领,“当初要不是你们李家攛掇著造反,我们能落到这个地步?现在好了,吃饭都吃不饱,这都是你们李家害的!还没到那个劳什子的南美,咱们都要饿死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头落在对方身上发出闷响。
李家的几个同乡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客家人也不甘示弱,纷纷上前助阵,眼看就要酿成大规模斗殴。
周围的华工要么別过脸去,要么低声咒骂,没人上前劝阻。
绝望已经让人心生戾气。
苏文彬连忙上前劝架:“你们现在搞什么內訌,快別打了。”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拳脚声里,只能求助顾荣,“阿荣,快过来帮忙!”
没想到顾荣却毫无反应。
顾荣只是呆呆地看著舱门的方向。
李德昌就那么死了?
在顾荣的计划里,不应该如此的。
穿越过来,对他最好的李德昌死了。
顾荣的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一股窒息感蔓延至全身。
苏文彬唉了一声,刚想说什么,他边上的伍铁头已经动了。
两只大手,一手一个把两家人的头目,李德盛和陈彪拎了起来。
这两人苦苦挣扎,却也动不了分毫,这才作罢。
李德盛喘著粗气,狠狠抹了把脸,鬆开了攥著的拳头。
陈彪也悻悻地收回手,啐了口唾沫:“你们李家的给我小心点!”
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怎么办,完了,我们完了”
绝望隨著沉闷的空气蔓延开来,底舱里的眾人均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苏文彬摇著头道:“唉,有句老话说的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天意啊。”
一直冷静的李德安,终於也爆发了,他使劲地晃了晃顾荣,“阿荣,你不是主意多吗,不可能就这样完了的,你再想想办法。大哥不能就那么白白死了!”
“我,我……”
“我不知道”顾荣的拳头握紧,紧的指甲掐到肉里,渗出血来而不自知。
“早知如此,还不如被蒙在鼓里算了。”李德安跺脚说道。
顾荣面色发白,无意反驳~
我,只不过想救大家而已~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失去了希望,眾人沉默下来,底舱里再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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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底舱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白天的紧张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倒也不难理解,中华大地上这许多年的动盪,这些同胞早已养成了心隨天意的习惯,只要有饭吃,怎么都能熬过去。
但对於李家人来说,晚上却格外的难过。
他们两个带头的,一个死,一个叛,这帮人里顿时少了主心骨。
李家人人都是气息奄奄的,毫无生气。
顾荣在半睡半醒之间,被人推了推。
“姐夫?”顾荣睁开眼睛,却看见眼前的人是李耀海。
“阿荣!”阿海抿著嘴唇,欲言又止。
憋了半天,才说了那么一句话:“阿昌叔真的死了?”
顾荣低头。
李德福虽然谎话连篇,但他应该没必要在这个事情上说谎。
是吗??
但仔细一想,不对!
也许他是想杀鸡儆猴呢?
毕竟每个华人都是货物,船长没必要杀人的。
李德昌有可能还活著!
人有了希望,脑子才会转起来。
他的手摸上被当作枕头的包裹,下面有一个手掌大小的硬物——是杰克送给他的圣经。
顾荣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他拍了拍李耀海的肩膀道:“阿海,你怕死吗?”
阿海毫无犹豫地答道:“怕!”
顾荣尷尬笑了一声,“我有个主意,千难万难,我也不敢保证能成功,也可能会死,但是如果成了,就有一条活路,能为阿昌哥討回公道。”
阿海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老豆说,人死了十八年后还是条好汉。我虽然怕死,但只要能为阿昌叔討个公道,我也愿意。”
“好!”顾荣心中的计划,成功率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但,不入死地,如何得生。
若再让別人决定自己的生死,那真是比死还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