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兵部批覆姍姍来迟。收到巡抚衙门行文，方华只得放下开荒的事，立即备上一份厚礼，前往巡抚衙门面见朱童蒙。
    晚明危机日重，九边督抚总兵权力渐重。方华初授官职需要兵部覆核，此后差委为低级武官，督抚可以逕行委用。
    九边低级武官主要指守备、操守以下官员，如千总、把总、提调、备御等。营兵都是差委官，各镇官职並不统一。提调、备御主要是蓟辽一带的官职，西北军镇常用操守、把总等。
    方华到了榆林，往巡抚衙门递上帖子，很快得到召见。朱童蒙心情不错，在二堂接见方华。二堂是巡抚议事、接见重要官员的地方，此举给足了方华面子。
    崇禎帝钦定逆案，朝廷正在加紧擬定阉党名单，有些声名狼藉的阉党已经罢官。朱童蒙有出击察哈尔部的战功，又招降了喀喇沁四千部眾，暂时稳住了官位。
    寒暄过后，朱童蒙说道：“按惯例，武举有功授官，都要先放在衙门里见习。老夫知道你才高八斗，若真把你放在衙门里，反倒让你沾染了衙门气，埋没了你的本事。
    “你前番说想到东路，依老夫看，东路不去也罢。现在总镇杨肇基正在东路剿寇，那里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亲信。你与他素无来往，去了也是客人，有军功是轮不到你的。
    “上次，你奉老夫之命出边，取得大功，总镇不好分功。你回边时不走款贡城，夺关入边，总镇心里总是不爽，只是碍於老夫的面子，他才不好发作。你就不要去东路了，免得触了他的霉头。”
    延绥镇分为中、东、西三路，每路设一副总兵，又称副將，可尊称为协台，协助巡抚、总兵守边。东协驻地在神木，靠近黄河，东邻山西镇，北望归化城。
    方华之所以想去东路，是觉得东路最易建功。去年起事的王二便是府谷县人，属於东路的防区，裹挟了很多流寇。往北是归化城、丰州滩，北虏常常经此犯边。再就是东路靠近黄河，屯田基础更好。
    只是他没料到，只因自己拿了朱童蒙的札付，只因事出紧急夺关入边，就惹著了杨肇基？
    明朝的官场真是复杂，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一不小心就树立了敌人。官场上的內耗比关外的建奴还要致命，关键还已经深入骨髓，简直无药可救。怪不得明朝那么强的国力，出了那么多能臣武將，最后还是败给了满清。
    幸好杨肇基出身山东沂州军户，靠平定徐鸿儒白莲教之乱发了家，之前任登莱总兵。西北穷苦，杨肇基的根基不在延绥，有了军功必会想办法內调，不会影响方华太久。
    “承蒙抚台厚爱，为属下著想，属下感激不尽，便听抚台安排，抚台指哪里，属下便去哪里，绝无半点怨言。”
    朱童蒙很高兴，带方华来到延绥镇舆图前，一直往左边走。
    方华心中一凉，莫不是要派他去西路？那里靠近寧夏镇，有盐场，但分布著大量盐碱地，离沙漠很近，屯田基础很差，明末时出了很多流寇。像柳树涧、安边营、定边营、盐场堡等地，粮餉转运不易，守军屡屡譁变，谁去谁头疼。
    朱童蒙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指著西路一处小小的边堡，笑道：“此堡名叫镇虏堡，夹在靖边营和镇靖堡之间，万历年间厘定官军员额四百七十六人，设操坐一员。
    “老夫是有私心呀，既想给你个好缺，又不想让你受制於人。翻遍边镇名册，眼下只有镇虏堡操坐出缺。你过去之后，就以把总之职署理操坐，过段时间积些功劳，老夫便给你扶正。”
    延绥镇东、中、西三路共三十七座营堡，但营堡实际数量不止三十七座。镇虏堡不在三十七堡之列，是座小之又小的边堡，隶属於镇靖堡。
    由於临近大边，镇虏堡驻军规模与方华所在的归德堡相当，但最高长官为操坐，地位在操守之下。如果说守备、操守是名正言顺的军堡堂官，操坐便可称为小堂官了。
    方华大喜过望，说道：“属下万谢抚台，此次赴任唯有尽心办差，整顿军务、安抚士卒，决不辜负抚台栽培。”
    “你立了奇功，名声大噪，但决不可掉以轻心。延绥镇东、中、西三路，西路最为偏僻，粮餉转运困难，去年好几座营堡都有譁变。也正是这个原因，镇虏堡操坐才出了空缺。那里的士卒风气剽悍，目无尊长，也不是好相与的。”
    方华正在组织开荒，在归德堡积累了经验，说道：“抚台嘱咐极是，属下谨记於心。属下以为，延绥军士最是勇武，忠孝节义著於九边。他们之所以譁变，全因粮餉不继，家人无以生计。
    “那里临近无定河，草滩、海子、泥湾亦是多的，只因屯政废弛，才不得不依赖外餉，外餉不继，才有士卒譁变。因此，属下到任之后，头一桩事便是清理屯田，整顿屯政，先解决军士吃饭的问题。”
    “哦？”朱童蒙眼前一亮，说道：“好志向，好志向。只是，屯田都被官绅霸占，你初入官场就要清理屯田，不怕得罪他们吗？”
    “属下蒙抚台信任，一心为公，就要做事，便不怕得罪人。”
    “呃……”朱童蒙欲言又止，觉得方生此举有些愣头青。但遥想当年，自己做京官时未尝不是如此？只是后来经歷得多了，被官场打磨掉了稜角，也失去了锐气。
    “武官侵占屯田，这里面盘根错节，不是那么好清理的。若真有人与你为难，可写信给老夫，老夫会帮你说话。不过，西路士卒向来悍勇，你要斟酌行事，不要激出变故。”
    “抚台所言极是。属下上次出边带回不少降人，这次打算带到任上，一来屯田多些劳力，二来可以补充兵额，三来可以压制军士。”
    朱童蒙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一石三鸟，多带点人手总是好的，但太多了也不行。老夫此次招降四千喀喇沁人，朝廷就觉得太多了，非要分走一半，指明了要把虎大威调往山西。”
    “啊？”方华大感吃惊，问道：“猛如虎、虎大威两部明明已经合帐了，朝廷为什么要把他们分开？”
    “呵呵，”朱童蒙摇头嘆道：“朝廷的心术……说是延绥镇粮餉不够，养不活这许多人马，其实大概是怕老夫拥兵自重，也怕猛如虎不服管教。”
    方华半天没有说话，朝廷大臣这么多心机，看来在大明官场混也不是件容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