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话局出来,已是晚上十点多。
北平的冬夜,街道冷清,行人稀少。李树琼裹紧大衣,沿著街边往家走。
刚走过一个胡同口,忽然有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从阴影里窜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角。
“先生……行行好,给点钱吧……”
李树琼皱眉,正要甩开,却见小乞丐另一只手飞快地往他大衣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他心头一凛,低头看去。
是个信封。
“有人……有人让我给您的……”小乞丐压低声音说完,鬆开手,一溜烟跑进了胡同深处,消失不见。
李树琼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质感,很薄。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进另一条街,確认周围无人,才借著路灯的光,快速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是普通浆糊。
是谁?於岩?老路?用这种方式传递,是为了避人耳目,还是不方便见自己。
李树琼將信封揣进內袋,加快脚步回家。
回到家,刘妈已经睡下了。白清莲还坐在客厅里等他,手里织著毛衣。
“回来了?”她站起身,“饿不饿?我去热点粥。”
“不用。”李树琼说,“你先休息,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昏黄。李树琼坐在书桌前,这才从內袋里拿出那个信封,小心拆开。
“青山:
若见此信,我已离平。沪上之事,虽除一害,然另有隱情。
叛者生前,曾与代號『老鹰』者暗通。此人非我同志,亦非国府之人,背景诡秘,恐涉外邦。
叛者遗物中,有密本一册,非我系统之码。疑为『老鹰』所用。
密本存於沪上静安寺路237號荣昌当铺,三號柜。启柜之钥,乃青山到达延川之日的六位数字。
此事关乎重大,盼青山取回密本,查明『老鹰』真身与意图。
万务谨慎。
故人丙戌冬”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李树琼盯著那页纸,反覆看了三遍,然后划燃火柴,將信纸点燃。火苗躥起,纸张蜷曲、变黑,化作灰烬落入菸灰缸中。
“老鹰”……美国人……密码本……
路显明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他,也把一个可能关乎组织安危的重担压在了他肩上。
他必须去上海。而且得快。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白清莲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推门进来,粥里还臥著一个荷包蛋。她把粥放在书桌上,轻声说:“还是吃点吧,晚上你没吃多少。”
李树琼看著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她。灯光下,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些温度。
“谢谢。”他说。
白清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问:“树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才开口道:“清莲,这几天,北平可能会有些不太平。”
白清莲一怔:“什么意思?”
“你別紧张。”李树琼放下勺子,语气儘量平和,“只是一些官场上的爭斗,可能会波及到家里。我想让你暂时避一避。”
“避?去哪儿?”
“明天你去学校请几天假,然后搬到母亲那边去住。”李树琼说,“铁狮子胡同那边警卫森严,比这里安全。你在那里,我也放心。”
白清莲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平静下来:“那你呢?”
“我有些事要处理,可能要出门几天。”李树琼没有说去哪里,“你在母亲那边安心住著,等我回来接你。”
他没提上海,也没提那封信,更没提“老鹰”和密码本。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白清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好,我听你的。你自己……要小心。”
“我会的。”李树琼看著她,“这几天如果有什么事,就找刘妈,或者直接给母亲打电话。记住,儘量不要单独出门。”
“我知道了。”白清莲轻声应道,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粥趁热喝。”
门轻轻关上。
李树琼重新拿起勺子,慢慢喝著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带来一丝暖意。
他一边喝,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北平这边,要儘快给赵站长一个下马威,至少要让他知道收敛,为白家爭取时间。这事得和杨汉庭夫妇配合,还要动用父亲警卫连的人——必须计划周密,不能留下把柄。
上海那边,要去取回密码本。但怎么去?用什么理由?突然离开北平,肯定会引起怀疑。也许……可以借杨汉庭夫妇想离开北平去香港的由头,说是去上海帮他们打前站?
还有“老鹰”……这个人到底是谁?是美国人?还是其他势力?路显明特意提醒“恐涉外邦”,说明事情比想像中更复杂。
一碗粥喝完,李树琼的思路也渐渐清晰。
他铺开纸,开始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符號写起了计划。
先写北平的部分:摸清监视白家的人员规律、选定动手地点和时间、安排几个人化装成流氓“教训”他们一顿、然后集结警卫连以勾结军队內部人员走私军火为名端掉一个不大不小的保密站点,並將证据“准备”好,让中间人给赵站长递话……
再写上海的部分:以帮杨汉庭考察香港路线为由.....到上海后,先去荣昌当铺取密码本;然后……
写到一半,他停下了笔。
密码本取回来之后呢?交给组织?可路显明说“此事我没向组织匯报”,因为“不確定组织里有没有他们的人”。那自己该交给谁?冯伯泉?於岩?还是……
李树琼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如果“老鹰”的触角已经伸进了组织內部,那他取回密码本的动作,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北平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这座千年古都,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他,正站在巨兽的脊背上,脚下是看不见的暗流和漩涡。
李树琼点燃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窗前散开,模糊了玻璃上的倒影。
他想起了延安的窑洞,想起了和白清萍一起在油灯下学习文件的日子,想起了指导员说的那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是要流血牺牲的。”
那时候他年轻,以为牺牲就是上前线,就是拋头颅洒热血。
现在他明白了,牺牲有很多种。比如眼睁睁看著心爱的人成为別人的妻子,比如背负著秘密孤独前行,比如在忠诚与怀疑之间艰难抉择。
烟燃尽了。
李树琼掐灭菸头,回到书桌前,继续写计划。
这一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而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欞照进来时,李树琼终於合上了写满字的笔记本。
计划已成。
接下来,就是执行了。